第二天放学后，苏沐走出校门的时候，往四周看了一眼。
瑶瑶今天不在——她早上说了，放学要去帮小雀斑准备班级活动。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去湖边的路。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今天不去看眠眠？”
“……晚点去。”
“那现在去哪？”
苏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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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四楼，最东边的那一间。
苏沐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窗边，琴盖开着，黑白琴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知笙坐在钢琴前。
她没有在弹琴，只是坐在那里，偏着头看着窗外。
苏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对面教学楼的方向，高二三班的教室。
他的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敲门。
“叩叩。”
叶知笙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苏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只是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你怎么……”
苏沐推开门走进去。
“路过。”
叶知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沐走到窗边，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座位。
他转过头，看着她。
“每天都看？”
叶知笙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习惯了。”
苏沐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边，隔着一米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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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沉默。
白桃桃探进半个脑袋，兔耳朵晃了晃，手里拿着两瓶果汁。
她看到苏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呀！苏沐也在啊！”
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把一瓶果汁塞给叶知笙，另一瓶举到苏沐面前。
“给！我刚买的！”
苏沐低头看着那瓶果汁，沉默了一秒，然后接过。
“……谢谢。”
白桃桃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客气不客气！你是来找笙笙的吗？”
苏沐没有回答。
白桃桃也不在意，转头看着叶知笙：“笙笙，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看那边？”
叶知笙没有说话。
白桃桃叹了口气，在琴凳上坐下，两条腿晃了晃。
“你们俩啊，一个天天看，一个天天被看，就是不说一句话。”她看看叶知笙，又看看苏沐，“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了，说点什么呗？”
苏沐和叶知笙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白桃桃扶额：“……我服了。”
她从琴凳上跳下来，把叶知笙推到钢琴前坐下，又把苏沐拉到旁边的椅子上。
“行了行了，你们不说话，那就听笙笙弹琴吧。”她看着叶知笙，“笙笙，弹那首，就你经常弹的那首。”
叶知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苏沐愣住了。
那是他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曲子——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那时候苏糖还会抱着他，在阳台上哼这首歌。
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但记得那个调子。
温暖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别怕”。
叶知笙继续弹着。
琴声在夕阳里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光浸透了一样。她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用琴声说着什么。
苏沐看着她。
她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很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落水的时候。
那天也是这样暖的夕阳，也是这样温柔的光。他跳进水里，把她推上岸，自己差点没上来。
后来她站在岸边，浑身湿透，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看了。
一直看。
一直看到现在。
琴声停了。
叶知笙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白桃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那个……我去买点吃的？”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叹了口气，悄悄溜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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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叶知笙先开口。
“好听吗？”
苏沐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说：“……嗯。”
叶知笙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七岁那年，”她轻声说，“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沐没有说话。
“后来我开始看，开始记。”她继续说，“你受伤几次，去了几次医务室，哪天下雨没带伞，哪天放学走得晚。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就是……停不下来。”
苏沐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
叶知笙侧过头，看着他。
“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苏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会。”
叶知笙的眼睛动了动。
苏沐继续说：“有人……也记我。”
叶知笙愣了一下：“谁？”
苏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叶知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头，也看着窗外。
“那个人，”她轻声说，“也会等你吗？”
苏沐想了想。
眠眠每天都在湖边等他。瑶瑶每天上学放学都跟着。云鹤在巷子里远远看着。
都在等。
他说：“……嗯。”
叶知笙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也会。”
苏沐转头看她。
叶知笙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我会一直等。”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等到你不再一个人扛，等到你愿意说，等到你需要我的时候。”
苏沐看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胸口有一块地方，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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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进来：“还在练琴吗？要锁门了……”
声音顿住了。
苏沐和叶知笙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浅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她的个子不高，一米五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她看着教室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红了脸。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人在……”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继续，我一会儿再来……”
叶知笙开口：“琴老师。”
琴音停下脚步，看着她。
叶知笙走过去，语气平静：“我们正要走。”
琴音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苏沐身上飘了一下。
苏沐也看着她。
这个老师他见过几次，在走廊里，在食堂。但她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没说过话。
琴音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睛，小声说：“你是……高二三班的苏沐同学吧？”
苏沐点了点头。
琴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很温柔。
“我见过你。每次音乐课，你都不说话，但作业都写得很好。”
苏沐没有说话。
叶知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认识琴老师。琴音是学校新来的音乐老师，教高一和高二，今年二十五岁。据说父母早逝，一个人住。人很温柔，但个子矮，有时候会被调皮的学生捉弄。
她看了一眼苏沐。
苏沐也在看着琴音，目光比平时柔和一点。
叶知笙垂下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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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被两人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钥匙串。
“那个……你们要走了吗？我要锁门了……”
叶知笙点点头，走回去拿起书包。
苏沐也转身往外走。
经过琴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琴音抬起头，看着他。
苏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琴老师。”
琴音眨了眨眼：“嗯？”
“……没什么。”
他走了出去。
琴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叶知笙跟在后面，经过她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琴音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再见，路上小心。”
叶知笙点了点头，也走了。
琴音站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她走过去，把钢琴盖合上，锁好窗，最后关上灯。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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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沐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那扇窗户。
灯已经灭了。
叶知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琴老师，”她忽然开口，“是个好人。”
苏沐转头看她。
叶知笙没有看他，继续说：“她一个人住，父母都不在了。有时候会被学生捉弄，因为她个子矮。”
苏沐的眼神动了动。
叶知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苏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叶知笙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但苏沐看到了。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她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见。”
苏沐看着她，点了点头。
叶知笙的嘴角又动了动，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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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那个琴老师，有点眼熟。”
苏沐没说话。
“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苏沐还是没说话。
他转身往湖边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琴音刚才看他的眼神。
很温柔，很轻，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人。
但他明明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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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栋楼的楼顶。
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男孩慢慢走远，又看了看学校的方向。
“苏沐……”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摸了摸怀里的鸟笼吊坠。
还是暗的。
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身上有光。”
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
她展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