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星落城,天空被染成暗沉的灰紫色。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盖住整座城市。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星星花的香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金属被烧焦后的气息。
苏沐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忽然停住了。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怎么了?”
“……不对。”
苏沐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街道。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它撞翻了路边的垃圾桶,撞弯了路灯,撞碎了商店的玻璃。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又是怪物?”布布的声音紧张起来。
苏沐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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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两条街,他终于看清了那团黑影。
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甲虫,有三米多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甲壳。它的六条腿像刀刃一样锋利,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头顶有一对巨大的颚,正在一张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光。
“甲虫型……”布布说,“和以前的不一样,这个看起来更……完整。”
苏沐眯起眼睛。确实不一样。以前的怪物——噗噗、毛绒熊、毛球怪——都是被暗影能量控制的普通物品。但这个,是真正的生物,被彻底改造过的生物。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金色的星光从身体里漫出来,像是无数细小的萤火虫,在他周围缓缓飘浮。光芒越来越亮,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布布从他口袋里跳出来,蹲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等着。
星光旋转着,升腾着,像一个小小的金色漩涡。苏沐的身体在光里变得模糊,然后开始缩小。180cm、170cm、160cm……
光芒最盛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娇小的轮廓。然后光芒散去。
120cm的星光莉莉娅站在原地,浅金色的短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发梢带着淡淡的星光。她睁开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心绊能量还有七成。”布布跳进她口袋里,“速战速决。”
星光莉莉娅点了点头,朝甲虫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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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虫看到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它转过身,六条腿同时发力,朝她扑过来。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星光莉莉娅侧身一闪,险险避开。甲虫的腿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破空声。
“好快!”布布喊。
星光莉莉娅没有说话,右手一翻,金色的星光在掌心凝聚。“布布!”
巴掌大的旧兔子玩偶从口袋里跳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滚,落地时变成了一把铁皮鼓槌。
她握住鼓槌,迎着扑来的甲虫冲了上去。
“咚——!”鼓槌砸在甲虫的头部,星光炸开,把它震退两步。但甲虫只是晃了晃脑袋,很快稳住身形,再次扑上来。
甲虫的攻击越来越快,六条腿交替挥舞,每一击都能切开石头。星光莉莉娅左躲右闪,鼓槌在手中翻飞,格挡、反击、再格挡。
“这东西的壳太硬了!”布布的声音从鼓槌里传来,“用弹弓!”
星光莉莉娅借力后跳,拉开距离。鼓槌在她手中融化,重新凝聚成一把弹弓。
她拉满皮筋,金色的星光弹丸瞄准甲虫的眼睛。松手。
“嗖——!”弹丸拖着金色尾焰飞出,正中甲虫的左眼。
“轰!”星光在它脸上炸开,甲虫发出一声惨叫,踉跄后退。它的左眼被炸出一个黑洞,暗红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
但它还有右眼。那只右眼盯着她,燃烧得更亮了。
甲虫张开巨大的颚,朝她喷出一团黑色的液体。星光莉莉娅翻身躲开,那团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把青石板腐蚀出一个大坑。
“有毒!”布布喊,“别被碰到!”
星光莉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拉开弹弓。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每一发都瞄准甲虫的右眼。
但甲虫学聪明了,用前腿护住头部,继续朝她冲过来。它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一路撞碎石块、撞断路灯,直直朝她碾压过来。
星光莉莉娅收起弹弓,转身就跑。甲虫在她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往窄的地方跑!”布布喊。
星光莉莉娅冲进一条小巷,甲虫跟在后面,巨大的身体卡在巷子口。它挣扎着往里挤,墙壁被挤得砖石崩落。
星光莉莉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它。
甲虫卡在巷口,动弹不得。它的前腿疯狂挥舞,却够不着她,只能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嘶鸣。
星光莉莉娅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弹弓在手中再次变化,变成了一面积木盾牌。她举着盾牌冲上去,盾面狠狠撞在甲虫脸上。
“轰!”甲虫的脑袋被撞得向后仰去,星光从盾牌上炸开,在它身上留下一道道裂纹。
它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但它还在动。那只完好的右眼还盯着她,燃烧着暗红色的光。它挣扎着想爬起来,想继续追。
星光莉莉娅走到它面前,低头看着它。甲虫的眼睛里,红光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和以前的一样。”布布说,“被控制了。”
星光莉莉娅没有说话。她收起盾牌,从口袋里拿出八音盒。轻轻转动发条。摇篮曲的旋律响起来,金色的音波一圈一圈荡漾开,落在甲虫身上。
它的挣扎慢慢停止了。右眼的红光渐渐暗淡,最后熄灭了。
甲虫的身体开始缩小。三米、两米、一米……最后,它变成了一只普通的黑色甲虫,只有巴掌大小,安静地躺在废墟上。
星光莉莉娅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的甲壳。小甲虫动了动触角,然后慢慢爬起来,朝巷子深处爬去。
“走了。”布布说。
星光莉莉娅站起来,看着那只小甲虫消失在黑暗中。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空气变了。变得沉重,变得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她猛地抬起头。
巷子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很大的人影。两米五的个头,像一座小山。浑身长满黑色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星光莉莉娅的身体微微绷紧。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是……”
铁棘。
深渊的“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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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星光莉莉娅没有后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狰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星光莉莉娅。”他开口,声音粗犷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就是你。”
星光莉莉娅没有说话。
铁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布满尖刺的巨大手掌,朝她抓来。
星光莉莉娅侧身一闪,但铁棘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他的手掌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尖刺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布布喊。
星光莉莉娅没有说话,右手一翻,鼓槌再次凝聚。她挥槌砸向铁棘的膝盖——“铛——!”鼓槌砸在尖刺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星光炸开,但铁棘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困惑?
“就这点力气?”他问。
星光莉莉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攻击。鼓槌、弹弓、盾牌——她用尽全力,但所有的攻击都被那些尖刺挡下。铁棘甚至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打。
“够了。”他说。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拍过来。
星光莉莉娅用盾牌格挡——“轰!”巨大的力量把她震飞出去,撞在墙上。砖石崩落,烟尘弥漫。
她撑着墙站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手臂上的血痕更深了,左肩撞到墙上时磕出了一片淤青。心绊能量,还剩四成。
“苏沐!”布布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别打了!跑!”
但星光莉莉娅没有跑。她只是看着铁棘,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铁棘也看着她。他看着她站起来的姿态,看着她即使受伤也不肯倒下的样子。暗红色的眼睛里,那一点困惑变得更明显了。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怕我?”
星光莉莉娅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逃。
铁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收回了手。
“今天就算了。”他说。
星光莉莉娅愣住了。布布也愣住了。
铁棘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星光莉莉娅的头顶,落在巷子更深处。那里有一个垃圾桶,露出半截橘色的尾巴,僵僵的,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很像。”
星光莉莉娅愣住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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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莉莉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声音还在发抖:“他……他走了?”
星光莉莉娅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滑坐在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心绊能量,还剩三成。
远处,一栋楼的楼顶。云莺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她看着铁棘出现,看着星光莉莉娅苦战,看着铁棘离开。她的手按在鸟笼吊坠上,那颗暗色的珠子,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不是发光。只是……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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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星光莉莉娅坐了很久。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她慢慢站起来,变回本体的样子。180cm的苏沐靠在墙上,喘着气。手臂上的血痕还在渗血,左肩的淤青开始发紫。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能走吗?”
苏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那道被他撞出的裂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想起铁棘最后说的那个词——“很像。”
很像什么?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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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另一条巷子里。瑶瑶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僵得像根棍子。
她看到了。看到星光莉莉娅战斗,看到那个巨大的怪物出现,看到莉莉娅被打飞,看到那个怪物离开。她应该害怕的。她确实害怕。但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高很高的人,把她扛在肩上,走过这条巷子。她不记得了。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莉莉娅。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哭。
她握紧小拳头,小声说:“莉莉娅……你要小心啊。”
然后她悄悄离开,往家的方向跑去。尾巴,第一次没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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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栋楼的楼顶。
云莺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铁棘出现,看着星光莉莉娅苦战,看着铁棘离开。
她的手按在鸟笼吊坠上,那颗暗色的珠子,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不是发光。
只是……暖了一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刚才那个小小的金色身影,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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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星光莉莉娅坐了很久。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
她慢慢站起来,变回本体的样子。
180cm的苏沐靠在墙上,喘着气。手臂上的血痕还在渗血,左肩的淤青开始发紫。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能走吗?”
苏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上那道被他撞出的裂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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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门口,苏沐站了几秒。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开门。
玄关尽头,苏糖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而是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那些藏在袖子下面的伤。
苏沐没有说话。
苏糖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仰着头看他。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进来。”她说。
苏沐跟着她走进客厅。
沙发上,摆着那个熟悉的小药箱。
苏糖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她拉过他的右手,把那道破了的袖子轻轻掀开。
血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着,还在渗血。
苏糖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药箱,拿出棉签和药水。
“疼吗?”她问。
苏沐沉默了一下。
“……不疼。”
苏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处理伤口。
棉签沾着药水,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但药水碰到伤口的那一刻,苏沐的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苏糖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那道伤口。
凉凉的。
苏沐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低着头,浅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一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处理伤口。
棉签,药水,纱布。
一个一个,慢慢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药箱开合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吸声。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它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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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处理完,苏糖又拉过他的左肩。
那里有一大片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后背。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
苏沐的眉头动了一下。
“疼。”他说。
这次他没有说“不疼”。
苏糖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热水袋出来,用毛巾包好,轻轻按在他肩上。

热热的,暖暖的。
苏沐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苏糖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你每次受伤回来,都是这样。”
苏沐转头看她。
苏糖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个热水袋。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她继续说,“你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都看到了。”
苏沐沉默。
“衣服破了,我缝。受伤了,我治。晚归了,我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但我会担心。”她说,“每一天都会。”
苏沐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神情。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子。”她说,“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苏沐愣了一下。
他没说谢谢。
但她知道他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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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沐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
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
左肩上的淤青被热水袋敷过,暖洋洋的。手臂上的伤口被纱布包好,苏糖绑的结总是很漂亮。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低着头,轻轻吹着伤口。
手很小,但很稳。
他一直都知道。
她会在家等他,会亮着灯,会热着饭,会准备好药箱。
但他从来没想过,她每天等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每一天都会担心。”
他闭上眼睛。
布布从枕头边探出头,小声说:“你妈……真好。”
苏沐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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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苏糖还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回房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沐房间的门。
药箱还开着,放在茶几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纱布和药水。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
灯还亮着。
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