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森林回来的路上，苏沐一直没说话。
但苏糖注意到，他走在她旁边，比平时近了一点。
不远，就一点点。
但她注意到了。
回到小屋，青柠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看到他们回来，她探出头。
“怎么样？找到了吗？”
苏糖点头。
青柠笑了。
“那就好。进来吃饭！”
---
晚饭后，苏沐坐在木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森林里的夜空比城市里亮，能看到很多星星。大大小小的，一闪一闪。
布布趴在他旁边，也看着星星。
茉茉在草丛里趴着，眯着眼睛。
“萌力充足。”它小声嘟囔。
苏沐没理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糖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里拿着一个木杯子，递给他。
“热的。”
苏沐接过，捧在手心。
是热牛奶。
他喝了一口。
温的，甜的。
苏糖坐在旁边，也看着星星。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
苏沐转头看她。
苏糖没看他，只是看着天空。
“刚把你抱回家的那段时间，你晚上总是不睡。”
她笑了笑。
“摇篮放在窗边，你就睁着眼睛看外面。我以为你哭，过去看，你就转过来看我。看完我，又转回去看星星。”
苏沐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婴儿，不哭不闹，就盯着窗外看。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苏糖继续说：
“后来我才知道，你看的不是星星。是星光。”
她顿了顿。
“你身上本来就有光。你是在找和你一样的东西。”
苏沐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
“那时候……我怕吗？”
苏糖想了想。
“不像怕。你从来不哭，从来不闹。”
她看着他。
“但也不笑。”
苏沐低下头。
苏糖轻声说：
“我想让你笑。所以每天给你讲故事，唱歌，做各种表情。”
她笑了笑。
“你都不理我。就看着我，好像在说‘这个人在干嘛’。”
苏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淡。
苏糖看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后来你第一次笑，是三个月的时候。”
苏沐抬头看她。
苏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天我在给你缝小衣服，缝着缝着针扎到手了。‘嘶’了一声，你看着我。”
她学着当时的动作：
“然后你笑了。”
她笑了笑。
“就那么一下。很小。”
她顿了顿。
“我愣了半天，然后抱着你哭了。”
苏沐看着她。
苏糖轻声说：
“那时候我就想，值了。这孩子会笑，他没事。”
---
沉默了一会儿。
苏沐忽然问：
“我第一次走路呢？”
苏糖想了想。
“一岁多一点。”
她看着远处的林子，慢慢说：
“我扶着你站在桌子边，然后退后几步，张开手。”
“我说，过来。”
她顿了顿。
“你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你松开了桌子。”
“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笑了。
“然后你扑进我怀里。我抱着你，你抓着我的衣服。”
苏沐听着。
苏糖轻声说：
“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走。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累了，趴在我腿上就睡着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从那以后，你就不让我抱了。非要自己走。”
苏沐愣了一下。
“是吗？”
苏糖点头。
“倔得很。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她笑了笑。
“和你现在一样。”
苏沐没说话。
但他想起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
好像确实是这样。
摔倒了，不哭。
受伤了，不说。
习惯了。
---
又沉默了一会儿。
布布在旁边小声说：
“苏沐，你小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苏沐低头看它。
布布的扣子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苏糖看着布布，笑了笑。
“那时候它就在你旁边。每天晚上你睡摇篮，它睡你枕头边。”
她顿了顿。
“有几次你半夜醒来，不看我，就看它。它就那么盯着你，两个小家伙对着看。”
布布小声说：
“我记得。”
苏沐看着它。
布布的扣子眼睛眨了眨。
“你那时候话比现在还少。”
茉茉从草丛里探出脑袋。
“那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
苏糖想了想。
“两岁多吧。”
她看着苏沐。
“第一句话是‘糖’。”
苏沐愣了一下。
“糖？”
苏糖点头。
“我那时候天天指着自己说‘妈妈，妈妈’。你看着我，然后说‘糖’。”
她笑了。
“我当时想，行吧，糖就糖。好歹是第一个字。”
苏沐沉默。
他想起苏糖的名字。
苏糖。
糖。
他叫了十八年。
布布在旁边小声说：
“妈都不会叫，先会叫糖。”
茉茉的尾巴晃了晃。
“挺甜。”
苏沐没理她们。
他看着苏糖。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开口：
“妈。”
苏糖转头看他。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会叫了。”
苏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
但眼睛里有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嗯。会了。”
---
晚上，苏沐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苏糖说的那些话。
三个月第一次笑。
一岁多第一次走路。
两岁多第一次开口，叫的是“糖”。
他闭上眼睛。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填满了。
布布从枕头边探出脑袋，小声说：
“你妈记得可真清楚。”
苏沐没说话。
茉茉在旁边翻了个身。
“她什么都知道。”
苏沐想了想。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受伤，知道他战斗，知道他是莉莉娅。
但她从来不说。
只是等着。
等他愿意自己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很亮。
森林很安静。
他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很轻。
但布布听到了。
它没说话。
只是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