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暖金色。
苏沐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看着空荡荡的湖边。
没有眠眠。
没有浅粉色的卷毛，没有抱着绵绵的手，没有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湖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小声说：
“该回去了。”
苏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棵柳树。
以前每次来，眠眠都靠在那里睡觉。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然后她会醒一下，看他一眼，又靠过来继续睡。
很普通。
很日常。
但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他回头。
湖边的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黑色长发，暗紫色羊角。黑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是空的。
里面有光。
苏沐愣住了。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风吹过来，带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在风里飘动，发尾的暗紫色若隐若现。
布布在口袋里吸了一口冷气。
茉茉没说话，但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和眠眠不一样，又有点像：
“你来了。”
苏沐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用说话。我知道你。”
---
她走过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裙摆擦过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仰着头，看着他。
和眠眠看他时一样。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还有他的影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你是苏沐。”
不是问句。
苏沐点头。
她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
她顿了顿。
“我一直在看着你。”
苏沐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眠眠每天睡觉的时候，我都在。”
“她靠在你肩上，我也在。”
“她感觉到暖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说不出来的话，我替她说。”
苏沐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谢谢你。”
---
苏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她也不说话。
就这样站着。
风吹过湖面，带着星星花的香味。
远处有鸭子在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夕阳继续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我做了很多错事。”
苏沐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没有焦点。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知道服从命令。”
“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想，不需要问，只需要听命令砍下去。”
她顿了顿。
“我砍了很多次。”
苏沐没说话。
她的声音更轻了：
“我伤害过很多人。有些我记得，有些我不记得了。”
“但每次战斗结束，我都会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人等他们回家。”
“我只是站在那里。站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站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是什么感觉吗？”
苏沐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什么都没有。”
“空的。”
“比冷还难受。”
---
苏沐想起她刚出现时的眼睛。
空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光。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但我记得一个人。”
苏沐等着。
“紫罗兰。”
茉茉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探出整个脑袋。
她看着茉茉，嘴角弯了弯。
“你是茉茉。”
茉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
“紫罗兰抱着你的时候，我见过。”
“她把你放进口袋里，轻轻拍你的头。”
“那时候我想，有人对她真好。”
她收回目光，看着苏沐。
“她问我，想不想有人接我回家。”
她的声音更轻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那个问题。”
“我那时候想回答她。想说想，很想。”
“但没来得及。”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黑色的，纤细的，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后来我被带走了。继续战斗，继续服从。”
“但那句话一直在我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苏沐。
“所以当眠眠遇到你的时候，我把那句话给了她。”
“她才会在湖边问你，你是不是也想有人接她回家。”
苏沐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眠眠忽然醒来，看着他说出那句话。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知道了。
是从她这里。
她笑了笑。
“那也是我想问你的。”
---
风吹过来，带起她的长发。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她忽然走近一步。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光，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踮起脚。
轻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落下来。
像眠眠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的重量。
然后她退后一步。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也有笑。
“替我跟眠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好好睡。”
“会有人等你的。”
---
她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暗紫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起来，在风里轻轻散开。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苏沐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光点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
然后那双眼睛也化作光点，飘散在夕阳里。
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风里传来她的声音：
“谢谢你。”
很轻。
像风。
像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苏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湖边。
很久。
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光。
久到湖面上的光完全消失，只剩下灰蓝色的水面。
久到风吹过来，已经带了凉意。
布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没说话。
它只是看着他。
茉茉也从口袋里跳出来，落在他肩上。
小小的，温温的。
陪他站着。
过了很久，苏沐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刚才她碰过的地方。
凉的。
但又好像有一点暖。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神。
想起她消散前的那个笑。
他放下手。
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慢。
布布和茉茉都没说话，只是在他口袋里待着。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走。
---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苏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笑了笑。
“回来啦？饭好了。”
苏沐点头。
他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台上那排星星花，一朵一朵，泛着淡淡的光。
那朵紫色的小花也在。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湖边的事。
想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想着她说“谢谢你”时的眼神。
想着她消失前的那个笑。
布布从枕头边探出头，小声说：
“苏沐。”
苏沐没说话。
布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缩回去。
茉茉趴在窗台上，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月光很亮。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睡。”
“会有人等你的。”
他闭上眼睛。
眼角有一点湿。
但他没动。
只是躺着。
很久。
然后他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