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山谷的入口，比苏沐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陷阱的机关，甚至没有风。只有紫色的雾气从深处缓缓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无声无息，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花香。
布布从背包边缘探出脑袋，扣子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地方……不对劲。”它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茉茉从苏沐的口袋里跳出来，落在他肩上。它没有看四周，只是盯着前方的雾，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警惕。
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怀念。
“紫罗兰的雾。”它轻声说，“她战斗的时候，也会飘这种雾。她说这是蝴蝶翅膀上的鳞粉，飘在风里，能让人安静下来。”
苏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紫色的雾。他不知道紫罗兰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从茉茉的描述里，从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里，他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温柔的，强大的，带着遗憾离开的。
“走吧。”他说。
茉茉点头。
一人两使魔，走进了那片紫色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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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长。
脚下的碎石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地，平整光滑，像是被人精心铺过的。四周的岩壁越来越高，越来越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个闯入者。
苏沐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但心里的那种沉重，越来越重。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越走越沉。
布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小声说：
“苏沐，你脸色不太好。”
苏沐摇头。
“没事。”
茉茉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他肩上，安静地看着前方。
又走了一段，前面的雾忽然散开了。
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四周的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淡紫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萤火虫。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沐停下脚步。
那个人背对着他。紫色的拖地长发垂到脚踝，背后收着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翼尖有紫色的光点轻轻飘落。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
茉茉的身体僵住了。
苏沐感觉到了。他肩上的那团小小的、温温的重量，忽然变得很硬。
“那是……”布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个人转过身来。
她的脸——
是空的。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一团没有成形的雾。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茉茉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岩洞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她。这是她留下的。”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回音，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是谁？”
苏沐看着她。
“苏沐。”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紫罗兰的东西。”
“为什么？”
苏沐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眠眠被抓走时那个眼神，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跪在废墟里抱着他时的眼泪。想起云莺说“我从未爱过你”时，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想起叶知笙疯狂的笑，想起她说“他只能是我的”。想起苏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着说“你别走”。
他深吸一口气。
“为了变强。”他说。
那个人影沉默了。然后她抬起手，雾气在他们周围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旋转着，组合成一幅幅画面——
废墟。倒塌的建筑。暗紫色的天空。
一个黑发的女孩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伤，眼睛是空的。她的黑色长裙破碎不堪，暗紫色的羊角上沾着灰，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另一个人从画面外走进来。紫色的拖地长发，巨大的蝴蝶翅膀。
紫罗兰。
她走到那个女孩面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
没有回答。
紫罗兰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她轻声问：
“你……想不想有人带你回家？”
那个女孩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很淡，但确实有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紫罗兰伸出手。
“跟我走吗？”
那个女孩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画面碎了。
那个人影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带着回音：
“你和她一样。都想带人回家。”
苏沐没有说话。
“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你。你凭什么带她回家？”
苏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眠眠被抓走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叶知笙黑化的时候，他只能看着。云莺离开的时候，他站在原地，连追都不敢追。
他什么都没保护好。
那个人影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表情，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遗憾，又像心疼。
“回去吧。”她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沐站在原地，没有动。
茉茉站在他肩上，也没有动。
布布缩在背包里，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
很久。
苏沐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会回去。”
那个人影看着他。
“我知道我保护不了她们。”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所以我才来。变强，然后带她回家。”
那个人影沉默了很久。那些发光的藤蔓轻轻摇晃，光点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
“你知道紫罗兰最后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苏沐没有说话。
“她也没能保护那个女孩。她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追了很久，找了很久，最后一个人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比你强。比你强很多。但她也没做到。”
苏沐看着她。
“所以呢？”
那个人影愣了一下。
“所以她没做到，我就该放弃？”苏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做到，所以我也做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那个人影看着他。那张空白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不怕？”她问。
苏沐看着她。
“怕。”他说，“但怕也要去。”
那个人影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没有脸的微笑，看不到嘴角的弧度，但苏沐就是知道，她在笑。那团模糊的光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抬起手，雾气散开。一条路出现在他面前，通往更深处。比刚才更暗，雾更浓，但能看见。
“走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也柔了，“前面还有人等你。”
苏沐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人影。
“你也是她留下的？”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是她的遗憾。”她顿了顿，“也是她的希望。”
然后她化作紫色的光点，飘散在雾气里。那些光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心里，暖暖的，像眼泪，又像笑。
茉茉站在苏沐肩上，看着那些光点，很久。
“她一直在等。”它轻声说，“等一个能替她做完那件事的人。”
苏沐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布布缩回背包里，小声嘟囔：“这地方真让人难受。”
茉茉没有理它。它只是看着前方。
那条路很长，很深，雾越来越浓。但苏沐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很稳。
山谷深处，隐隐约约有光。紫色的，金色的，交缠在一起，像星星。
茉茉忽然开口：“苏沐。”
“嗯。”
“刚才那个……她问你怕不怕。”
“嗯。”
“你真的怕？”
苏沐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怕救不回来。怕去了也来不及。怕……”他顿了顿，“怕她已经不是她了。”
茉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它轻声说：“紫罗兰也怕。”
苏沐转头看它。
茉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光。
“她怕那个女孩已经不记得她了。怕她已经被深渊彻底改变了。怕自己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想回家了。”
它的声音很轻。
“但她还是去找了。”
苏沐看着它。
“找到最后。”茉茉说，“没找到。但她没后悔。”
苏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茉茉的头。
茉茉的耳朵动了动。没躲。
“我不会后悔。”他说。
茉茉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知道。”它说。
布布在背包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
没有出声。
嘴角那个红线缝的微笑，弯得更大了。
雾气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个人影消失的地方，几朵紫色的小花悄悄开了。很小，很淡，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是有人在笑。
像是有人在说——
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