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山谷比第一层更深。
雾气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浓稠得像凝固的血,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花香变得更浓了,不是难闻,是另一种感觉——闻久了让人犯困,眼皮越来越沉,脚步越来越飘。
苏沐走得越来越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雾,什么都想不清楚。他想起眠眠,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睡觉时的重量,但那个画面很快模糊了。想起云莺,想起她说“我从未爱过你”时的眼神,但那张脸也变得模模糊糊。
布布在背包里喊:“苏沐!别睡!”
声音越来越远。
茉茉也在喊什么,听不清。
苏沐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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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
站在星落城的街道上。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星星花开得很盛,淡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味,从家的方向飘过来。
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前走。走过那条巷子——云鹤经常站的地方,空空的。走过公园门口——瑶瑶每次等他的地方,没有人。走过学校门口——叶知笙每天看他的地方,门关着。
到处都空空的。
走到家门口,门开着。
苏糖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笑了。
“回来啦?正好,饭好了。”
苏沐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浅色的毛衣,浅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扎着,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一点。和每一天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炖鸡汤。满满一桌子,还冒着热气。小笼包放在最中间,白白的,软软的,和每次回家一样。
苏糖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吃啊,愣着干什么?”
苏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好吃。软烂入味,是她的味道。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苏糖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苏沐停下筷子。看着她。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的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他开口。
苏糖看着他。
“你……是真的吗?”
苏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说什么傻话。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沐没有动。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很温柔,很暖。但他忽然想起,苏糖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比现在深一点。她托着下巴的时候,手指上会有被针扎过的小伤口。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温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不舍,是那种看着他长大,又怕他走太远的复杂。
这双眼睛里没有那些。
只有温柔。
很完美的温柔。
“你不是她。”他说。
苏糖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会这样笑。”他顿了顿,“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你没有。”
苏糖的脸开始模糊。周围的墙壁、餐桌、饭菜,都在碎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回音:
“你连家都不要了?”
苏沐站起来。
“我要回家。”他说,“但不是这里。”
世界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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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
布布正趴在他脸上,拼命拍他的鼻子。“苏沐!苏沐!醒醒!”茉茉站在他耳边,紫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里面有焦急,还有一点害怕。
苏沐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像被人敲了一棍子。
“我睡了多久?”
布布松了口气,瘫在他腿上。“半小时!你知道这半小时我们多急吗!怎么叫你都不醒!茉茉差点——”
茉茉瞪了布布一眼。布布闭嘴了。苏沐看着茉茉。
“差点什么?”
茉茉别过头,耳朵有点红。“没什么。”它顿了顿,“你梦到什么了?”
苏沐沉默了一下。
“家。”
茉茉没有说话。布布也没有说话。
苏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腿还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稳。
“走吧。”
他继续往前走。茉茉跳回他肩上,布布缩回背包里。谁都没说话。走了几步,苏沐忽然停下来。
“她说的对。”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茉茉看着他。它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沐继续走。
“但你还是要往前走?”茉茉问。
苏沐点头。“因为有人在等我。”
茉茉没有说话。但它往他肩上靠了靠。很小,很暖。苏沐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头。
茉茉的耳朵红了。但它没有躲。布布在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幕。它没有出声,只是把脑袋缩回去。嘴角那个红线缝的微笑,弯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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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很久。
雾气越来越深,四周的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黑暗。脚下没有路,只有碎石和偶尔出现的发光苔藓,像是被遗忘的星星。
茉茉忽然开口了。
“苏沐。”
“嗯。”
“刚才那个梦……你看到你妈了?”
苏沐点头。
“她说什么?”
苏沐沉默了一下。“她让我回家。”
茉茉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它轻声说:“紫罗兰也做过这样的梦。”
苏沐转头看它。
茉茉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黑暗。
“她梦到那个女孩。梦到她已经回家了,梦到她笑了。梦到她叫她的名字。”它的声音很轻,“她醒来以后,哭了很久。”
苏沐没有说话。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茉茉说,“因为那个梦是假的。只有往前走,才能把它变成真的。”
苏沐看着它。那团小小的、紫色的身影,在他肩上,发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紫罗兰最后那句话——“如果有人需要带那个女孩回家,这些会有用的。”
“茉茉。”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茉茉愣了一下。
“你等了她十年。等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苏沐的声音很轻,“你不怕我做不到?”
茉茉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光。
“紫罗兰说,我会等到一个值得的人。”它顿了顿,“我相信她。”
苏沐没有说话。
茉茉的声音更轻了:“而且……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茉茉想了想。
“她会哭。”它说,“紫罗兰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但你哭的时候,不怕我看到。”
苏沐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营地里,他抱着膝盖哭。布布和茉茉就在旁边。
“你哭了,说明你在乎。”茉茉的声音很轻,“她在乎那个女孩,但她不说。她什么都自己扛,最后什么都没扛住。”
苏沐看着它。
茉茉也看着他。
“你不一样。你会说出来。你会让布布骂你,让我靠着你。你……”它顿了顿,“你让她抱你。”
苏沐知道它说的是苏糖。是冰层里那次。
“所以我相信你。”茉茉说,“因为你不会一个人扛。”
苏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茉茉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有一点紧张。
“我不会让你后悔。”他说。
茉茉愣了一下。然后它低下头,把脸埋进爪子里。闷闷的声音传来:
“契约都签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苏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很淡,但茉茉看到了。它没有抬头,但耳朵更红了。
布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着这一幕。它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缩回去了。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两个闷葫芦。”
苏沐和茉茉都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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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忽然有光。很淡,紫色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过来。
苏沐加快脚步。茉茉也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快到了。”它轻声说。
苏沐点头。他们往前走,走进那片光里。
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花。淡紫色的,细细的,像星星。它们长在石缝里,长在头顶的岩壁上,长在脚下的碎石间。到处都是,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一条紫色的银河。
茉茉从他手心跳下来,落在地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苏沐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茉茉忽然停下来。
“到了。”
前面是一小块空地。不大,但很干净。四周开满了紫色的花,比刚才看到的更密,更亮,像一片紫色的海。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磨得很光滑。
石头上,放着一枚胸针。
紫色的,蝴蝶形状的,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花海的光里,它自己发着光——很淡,但一直在亮。像心跳。一下,一下。
茉茉走过去。它站在石头前,看着那枚胸针,一动不动。
苏沐站在它身后,没有说话。
很久。
茉茉开口了。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苏沐点头。
“她说,如果她没回来,就让我等下一个主人。”
茉茉的声音很轻。“她骗我。”
苏沐没有说话。
“她说会回来的。”茉茉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不说谎。”
苏沐蹲下来,和她平视。茉茉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等了十年。”
苏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头。
“我知道。”
茉茉低下头。
“她最后想做的事,是带那个女孩回家。”它抬起头,看着他,“她没做到。”
苏沐没有说话。
“你也没做到。”茉茉说。
苏沐的手指微微收紧。
“眠眠被抓走了。叶知笙疯了。云莺走了。”茉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你一个都没保护好。”
苏沐没有说话。茉茉看着他,等他说什么。但他只是沉默着。
很久。
他开口了。
“嗯。没保护好。”
茉茉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没做好。”
茉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沐没有给它机会。
“所以我才来这里。”他看着那枚胸针,“紫罗兰也没做到。但她留下了这个。”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胸针。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指尖涌进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没做完的事。”他轻声说,“我来做。”
茉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虽然玩偶不会哭,但那光在闪。
它从地上跳起来,落在他手心里。很小,很轻。它低头看着那枚胸针,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它问。
苏沐点头。
茉茉深吸一口气。
“那……接住她。”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紫色的光芒从胸针里涌出来,包裹住它,也包裹住他。
苏沐闭上眼睛。
紫色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山谷。照亮了那些紫色的花。照亮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照亮了他和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温温的身影。
布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看着这片光。
它轻声说:“去吧。”
然后它缩回去,把脸埋进背包里。
光还在亮。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