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苏沐，她笑了。
“回来啦？正好，饭好了。”
和每一天一样。
苏沐换了鞋，走进去。苏糖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肉、清炒时蔬、鸡蛋汤，还有一盘小笼包。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云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苏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
苏糖愣了一下。“走了？去哪了？”
苏沐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粒一粒地夹着米饭，放进嘴里，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一粒。苏糖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是深渊的人。”
苏糖的手停在半空。锅铲差点掉下来。
“她来星落城，是卧底。任务是监视我。”苏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和我交往，也是任务。”
苏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沐继续说：“叶知笙也走了。她被深渊带走了，变成了暗黑魔法少女。眠眠也是，她被霜语抓走了，现在是暗影眠眠。”他停了一下，“她们都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苏糖慢慢放下锅铲。她看着苏沐。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的声音很平，但手一直在抖。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只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会哭。
她把椅子挪到他旁边，坐下。
“云莺走的时候，跟我说她不爱我。她说她从来没爱过我。”苏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骗我，对不对？”
苏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她骗你。”她轻声说。
苏沐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苏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很久。苏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假的。”苏糖轻声说，“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苏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云莺走了。那个抢走她儿子的女孩，走了。她应该心疼苏沐，应该替他难过。她也确实心疼，也确实难过。但在这心疼和难过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很轻，很淡，藏在最深处，她不敢去看。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怎么能松一口气？苏沐那么难过，云莺那么痛苦，她怎么能……觉得庆幸？
她低下头，不敢看苏沐。她觉得自己恶心。她配不上“妈妈”这两个字。
“妈？”苏沐的声音传来。
苏糖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苏糖摇了摇头。“没事。”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你饿了吧？先吃饭。”
苏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苏糖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和每一天一样。但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云莺来家里的那天。那孩子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带，被她开玩笑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时，愣住的样子。她想起云莺洗碗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说“刚学的”时轻声的语气。想起她摸云莺的头时，那孩子愣住的表情。
那孩子是喜欢苏沐的。她看得出来。那种眼神，和她看苏沐时一样。她怎么能庆幸这样的人离开？
苏糖的手在桌下攥紧。她觉得自己不配当妈妈。一个真正的妈妈，应该为儿子的幸福高兴，而不是庆幸他的痛苦。
苏沐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我去睡了。”
苏糖点头。“去吧。”
苏沐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苏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剩菜。红烧肉还剩大半盘，汤也几乎没动。她慢慢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她想起苏沐小时候，她也这样洗碗，他就站在旁边看她。那时候他够不到水池，就搬个小凳子站在旁边。她一边洗一边跟他说话，讲今天买了什么菜，遇到什么人。他听不懂，但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现在他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离开她的理由。
她应该高兴。她应该替他高兴。但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她想起云莺。那孩子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吗？有人陪吗？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在某个没人的地方，哭得停不下来？
苏糖关掉水龙头，靠在橱柜上。她觉得自己很恶心。一边庆幸人家离开，一边又心疼人家。她到底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苏沐房间的时候，她停下来。门缝里透出光，他还没睡。她想敲门，想进去陪他说说话。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别难过”？她自己都在庆幸。说“她会回来的”？她自己都不信。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睡。
她轻声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苏沐说的，还是对云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为一个妈妈不该有的念头道歉。
窗外，月亮很亮。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隔壁房间，苏沐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他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哭。他坐起来，想过去看看。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在门上，听着那边的声音。很久。然后他轻声说：“妈，晚安。”
那边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躺下。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房间。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但也没动。只是躺着。想着云莺，想着眠眠，想着叶知笙。也想着苏糖。想着她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种明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眼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也不好受。
窗外，月亮很亮。两个房间，两个人，各自躺着，各自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