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苏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很安静。隔壁没有声音，苏沐应该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又睁开。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团线，找不到头。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今天的事。想起苏沐说“她走了”时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声音。想起他说“她骗我，对不对”时发抖的手。想起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小时候做噩梦一样。
她那时候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她应该心疼的。她也确实心疼。但在这心疼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她不敢细想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她松开手。她不配。她怎么能这样想？他刚被人伤害，刚被人抛弃，她却在想……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想起那天在冰层里。他赤裸着靠在她怀里，她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他的脸贴在她胸口，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那时候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危险，因为担心，因为冷。但她知道不是。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不是。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洗床单的时候，看着那片红色的痕迹，想起他靠在她怀里的温度。她告诉自己那是太久没被人抱过了。只是太久。她骗自己。
现在呢？云莺走了。眠眠被抓走了。叶知笙也走了。他身边空了。他一个人。他刚被人背叛，被人抛弃，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他需要人陪，如果她走过去，如果她抱住他……他会推开她吗？还是……会靠在她怀里，像冰层里那样？
她咬住嘴唇。她不该这样想。她是他的妈妈。她养了他十八年。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糖”。她应该是他的妈妈，只能是他的妈妈。她不能趁他难过的时候，趁他脆弱的时候，趁他身边没有人的时候……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想起苏沐小时候，第一次摔跤，膝盖磕破了皮。她跑过去，想抱他。他不哭，只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她说“不疼”。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会哭。后来他真的不哭。受伤不哭，难过不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不哭。直到那天晚上，在冰层里，他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像小时候一样。
她的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他难过，还是为自己？她分不清。
她想起云莺。那孩子看苏沐的眼神，和她看苏沐时一样。她知道的。从第一眼看到云莺站在门口，她就知道。那孩子喜欢他。是真的喜欢。所以才会在走的时候，说那些话，流那些泪。她应该替苏沐难过。她也确实替苏沐难过。但在这难过的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她很不想承认，但那是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个念头让她恶心。她怎么能松一口气？苏沐那么难过，云莺那么痛苦，她却在庆幸。庆幸那个女孩走了，庆幸她儿子又是她一个人的了。她配当妈妈吗？一个真正的妈妈，应该为儿子的幸福高兴，而不是庆幸他的痛苦。
她想起苏沐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妈。你养了我十八年。你舍不得我，是因为你爱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干净，没有一丝怀疑。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不知道她在冰层里抱着他时心跳有多快，不知道她洗床单时哭成那样不是因为舍不得他长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妈妈。她只能是妈妈。
她不能让他知道。永远不能。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那排星星花上，一朵一朵，泛着淡淡的光。有她送的那盆，也有别人送的。她想起云莺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手该放哪。她给她夹菜，她小声说“好吃”。她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那孩子不坏。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
她想起苏沐说“她走的时候哭了”。她哭了。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就像现在她想起苏沐会离开时，心里那种疼一样。她忽然有点理解云莺了。那种怕失去的感觉，那种想抓住又不敢抓的感觉。她懂。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苏沐房间的方向。门关着，灯灭了。他睡了。
她轻声说：“对不起。”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苏沐？对云莺？还是对自己？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道歉，为那个松了一口气的瞬间道歉，为她不配当一个好妈妈道歉。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开始织。一下，一下。很慢。毛线在手里一点点变短。她织着织着，眼泪又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她想起他小时候，她也这样织毛衣。他坐在旁边看她，伸手去够毛线球，够不着，就扯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他，他就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复杂。他只是看着她，笑。她也笑。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多好。
她停下针，看着那件毛衣。浅灰色的，给他织的。织了很久，一直没送出去。她怕他不要，怕他觉得不好看，怕他有了别人送的，就不稀罕她的了。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她怕他长大，怕他离开，怕他有喜欢的人，怕他不再需要她。她最怕的是——有一天他会知道，她不只是妈妈。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身边。靠着沙发，看着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地板上。她闭上眼睛。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他身边空了，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走过去，抱住他，他不会推开的。你等了这么久，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另一个说：“你是他妈妈。他信任你，依赖你，把你当最亲的人。你不能利用他的脆弱，不能趁他难过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她知道哪个是对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苏沐房间门口。门关着。她伸出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月光照着她空荡荡的背影。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她轻声说：“我只是妈妈。只能是妈妈。”
她闭上眼睛。一夜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