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走后，苏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墙角。她没有动，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光一点点移动，看着影子一点点拉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不是那种。”
她早就知道。从在冰层里抱着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她只是妈妈。只能是妈妈。
她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他拒绝自己哭，还是为自己终于不用再藏着哭？她分不清。
她想起那个吻。她的嘴唇碰到他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他的嘴唇很凉，带着早晨的寒意。她只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很短，短到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但她记得那个触感，凉凉的，软软的，像小时候他靠在她怀里睡觉时，她偷偷亲他的额头。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不一样了。所以才会这么疼。
她站起来，走进苏沐的房间。
门开着，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她闻到了。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凉。他走了很久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他很小，躺在她怀里，抓着她的一根手指，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她。她低头亲他的额头，他的眼睛眨了眨，又继续看她。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多好。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看到了。就像她以前没注意过自己对苏沐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的，现在知道了。
是在冰层里。他赤裸着靠在她怀里，她用体温暖他。他的脸贴在她胸口，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她抱着他，想把他揉进身体里。那时候她就知道了。但她不敢想，不敢承认，不敢看。现在她看了，承认了，想了。然后被他拒绝了。她活该。
她坐起来，走出房间，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很凉。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自来水。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是那个在冰层里抱着儿子心跳加速的女人？是那个趁儿子失恋偷亲他的女人？是那个被拒绝了还躺在他床上闻他味道的女人？她不是妈妈。妈妈不会这样。她低下头，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又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浅灰色毛衣。已经织了很久了，一直没织完。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回来？等他穿上？还是等他发现，这件毛衣的每一针，都是她想说的话？
她开始织。一下，一下。很慢。毛线在手里一点点变短。她织着织着，眼泪又流下来。她没擦，让它们流。滴在毛衣上，滴在手指上，滴在毛线上。她想起他小时候，她也这样织毛衣。他坐在旁边看她，伸手去够毛线球，够不着，就扯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他，他就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复杂。他只是看着她，笑。她也笑。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多好。
她停下针，看着那件毛衣。浅灰色的，给他织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穿。也许不会。也许他会笑着说“还行”，然后收起来，再也不穿。就像他收那些女孩送的东西一样，收起来，放在抽屉里，再也不看。她也会是那样吗？也会被收起来，放在某个角落，再也不被想起？
她抱着毛衣，蜷在沙发上。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客厅里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她不想开灯。灯亮着的时候，她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门口，等他回来。现在灯灭了，她就不用等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很小。毛衣抱在怀里，很软。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我回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门口。门关着，很暗，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看着。等他回来。灯没有开，但她还是在等。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妈妈？不是了。爱人？不是。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泪，也有光。她轻声说：“傻子。”
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他。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件毛衣上，落在那双一直在等的手上。她坐在黑暗里，抱着毛衣，看着门口。等他回来。虽然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会笑着说“饭好了”。虽然她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是妈妈。只能是妈妈。但她还是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