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糖还蹲在客房地板上，睡衣抱在怀里，已经凉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落在空枕头上，落在地板上她的影子上。她不知道蹲了多久，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心疼，不是犹豫，是冷。是那种把她推开、把她当成陌生人的冷。她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看她。小时候他摔倒了，她跑过去抱他，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他第一次变身回来，衣服破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缝。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很暖。他搬去云莺家那天，她说“路上小心”，他回头看她，眼睛里有歉疚，有不舍。但刚才，什么都没有。只有冷。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睡衣从怀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那件睡衣，浅粉色的，洗了很多次，有点旧了。他小时候喜欢趴在这件睡衣上睡觉，说闻着香。她捡起来，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走出客房。
走廊很暗。他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黑黑的。她走进去，站在床边。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放得正正的。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他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快要散了。她闭上眼睛，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指，不哭不闹，只是看着她。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多好。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走到客厅。灯没有开，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件浅灰色的毛衣上。她织了很久的那件，一直没送出去。她拿起来，抱在怀里。毛线软软的，暖暖的，和以前一样。她想起他小时候，她给他织毛衣，他坐在旁边看她，伸手去够毛线球，够不着，就扯她的袖子。她低头看他，他就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复杂。他只是看着她，笑。她也笑。那时候她只是妈妈，只是妈妈。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抽屉里有一把剪刀，她知道的。她打开抽屉，拿出剪刀。月光照在刀刃上，亮亮的，很冷。她看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然后她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她把毛衣放在腿上，右手拿着剪刀，左手伸出来。手腕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想起他小时候抓着她这根手指，不肯松开。她想起她帮他系鞋带，蹲下来，很认真，一边系一边说“慢慢来”。她想起她在冰层里抱着他，用体温暖他，他的脸贴在她胸口，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她想起她亲他的时候，眼泪滴在他脸上，他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应。她想起他说“你是我妈，但不是那种”时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她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冷的，硬的，把她推开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我是你妈。”她轻声说，“我只能是妈。”
她把刀刃按在手腕上。凉的。她用力。疼。很疼。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毛衣上，滴在地上。她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把浅灰色的毛衣染成深红色。她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妈”，不是“糖”，是“妈”。她愣住了，然后哭了。她等了好久，等到他肯叫妈了。现在她不需要他叫妈了。她什么都不需要了。
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的手开始发软，剪刀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很响。她靠着橱柜，看着那些血。她想起他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她跑过去想抱他。他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她说“不疼”。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不会哭。后来他真的不哭，受伤不哭，难过不哭，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来不哭。只有她哭。她总是哭。她好没用。
眼皮越来越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的他，长大后的他，笑着的他，不笑的他，叫她“妈”的他，说“你不是那种”的他。她想起他说“我会回来的”，她不信。他骗人，他每次都说会回来，每次都少回来一点。这次他不会回来了。她知道。她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血还在流。
远处，楼顶。云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她还在里面。她听到声音了。剪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她的心沉下去。她站直了，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着，没有动静。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声音了。
她跳下楼顶，翅膀展开，落在窗台上。窗帘拉着，她看不到里面。她用力推，窗户开了。
苏糖靠在橱柜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她的手腕垂在地上，血还在流，滴在毛衣上，滴在地上。剪刀掉在旁边，刀刃上还有血。云莺跳进去，蹲在她面前。“苏糖！”没有回应。她握住苏糖的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很烫。她闭上眼睛，掌心亮起淡紫色的光。那光从她手里流出来，渗进苏糖的伤口。血慢慢止住了，伤口在愈合。但苏糖没有醒。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呼吸，很轻，很弱，像随时会停。
云莺看着她。“苏糖？”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苏糖！”还是没有回应。苏糖的眼睛始终闭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云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会治伤，不会让人醒过来。她只能按着，等着。伤口愈合了，她松开手，把苏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苏糖的身体很轻，很凉，头靠在她肩上，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和以前一样。云莺抱着她，站起来。她跳下窗台，翅膀展开，落在地上。她抱着苏糖，往眠眠家跑去。
眠眠家很近。云莺跑进巷子，月光照着她和苏糖，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很重。
眠眠家门口，苏沐坐在台阶上，眠眠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他抬起头，看到巷子口有一个人影跑过来，黑色的长发在风里飘动。他的眼睛亮了。云莺。她回来了。他站起来，眠眠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怎么了？”苏沐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想叫她的名字，但还没开口，他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人。浅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垂下来的手。苏沐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脸白了。
云莺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她把苏糖递给他。“她割腕了。我治好了，但她没醒。”
苏沐接过苏糖，抱在怀里。她的手垂下来，很凉。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愈合的伤疤。他想起她以前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会睁开眼睛，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妈睡一会儿就好了”。然后他就坐在旁边等。等她醒。但现在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但她不醒。
“妈。”他轻声叫。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声，“妈。”还是没有回答。
云莺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发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碎掉的光。她忽然开口了。“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割腕？”
苏沐没有说话。他抱着苏糖，站在那里。
“因为你。”云莺的声音很冷，“你拉着眠眠走的时候，头也不回。你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她脱了衣服站在你面前，你看都不看她。”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走了，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捡睡衣。然后她拿起了剪刀。”
苏沐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只是抱着苏糖，站在那里。
“叶知笙也是这样。”云莺的声音越来越冷，“她等了你十一年。你什么都没给她。她看着我和你在一起，她疯了。你去找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看着他，“你总是这样。你总是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你总是觉得等一等就好了，等一等她们就会好了。她们不会好的。她们只会越来越疼，越来越绝望，直到……”她说不下去了。
苏沐看着她。“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
云莺摇头。“你不用说对不起。你要做的是记住。”她看着他怀里的苏糖，“带她进去。她需要休息。”
苏沐点头。他抱着苏糖，走进屋里。眠眠跟在后面。云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把苏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和以前她生病时一样。云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云莺。”苏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他说。云莺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不用谢。”她走进巷子里，月光照着一个人的背影。
眠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苏沐还坐在苏糖床边，握着她的手。眠眠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苏糖的脸，等她醒。布布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看到苏糖的手腕，看到那道伤疤，扣子眼睛暗了。它跳出来，落在苏糖枕头边，趴在那里。茉茉也跳出来，落在布布旁边。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守着什么。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云莺站在远处的楼顶，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里面，守着她，等她醒。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扇窗。她会一直看着。等他需要她的时候。等他能看到的时候。
屋里，灯亮着。苏沐握着苏糖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他轻声说：“妈，你醒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我回来了。我不走了。你醒醒。”
苏糖没有动。她的呼吸很平稳，像只是睡着了。但她不醒。苏沐握着她的手，等。眠眠靠在他肩上，也等。布布和茉茉趴在枕头边，也等。灯亮着。夜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