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苏沐走在星星花街上,脚步比平时慢一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许是想走走。白露在花店门口浇水,看到他,笑着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那家旧书店的门开着。门面很旧,木制的门框刷着深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两个字——“旧书”。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红袖给他看了苏糖年轻时的照片。她说,“你和她很像。”他一直没有问她,那是谁。他走进去。
店里很暗,到处都是书。架子上,桌子上,地上,堆满了旧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一点木头的气息。红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穿着那件深色的旗袍,红色的长发盘成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红色的眼睛,狭长,带着一点冷淡。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今天不营业。”
苏沐停下来。“我不是来买书的。”
红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书。“坐。”
苏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红袖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苏沐开口了。“我想知道我妈的事。”
红袖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苏沐看着她。“你认识她。年轻的时候。她常来这里。”
红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她来找书。”她的声音很轻,“找一本她妈妈留给她的书。”
苏沐愣了一下。“她妈妈?”
红袖点头。“她没跟你说过?”
苏沐摇头。他不知道苏糖的妈妈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红袖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妈妈叫苏晚。”她顿了顿,“是绵羊族。”
苏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眠眠。也是绵羊族。浅粉色的卷发,浅粉色的眼睛,头顶一对小小的白色羊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她。只是觉得,苏晚这个名字,和眠眠有点什么联系。他说不上来。
红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她捡到苏糖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在灵雾森林边上。苏糖躺在星星花里,很小,不哭不闹。苏晚蹲下来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抱起来,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苏沐听着。他想起苏糖。她也是在灵雾森林边上捡到他。也是在星星花里。也是不哭不闹。也是看了很久,然后抱起来。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姿势。像是有人教过她。
红袖看着他。“苏晚在灵雾森林里搭了个小木屋。不大,只够两个人住。她种星星花,养了一只兔子。”她顿了顿,“她还有一只白色的绵羊玩偶。整天闭着眼,趴在她枕头边。她走哪都带着。”
苏沐的呼吸顿了一下。白色的绵羊玩偶,闭着眼。他见过。眠眠怀里那只,叫绵绵。他的手指收紧,但没有问。红袖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着。“她把苏糖养大,教她认字,教她做饭,教她织毛衣。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她什么都教。教到她教不动为止。”
苏沐低下头。他想起苏糖教他系鞋带的样子,蹲下来,很认真,一边系一边说“慢慢来”。他想起苏糖教他做饭的样子,站在旁边,看着他切菜,说“小心手”。她什么都教。教到他学会为止。像是有人教过她。
“她后来去了深渊。”苏沐说。
红袖点头。“她去找一个人。”她顿了顿,“找了很久。”
“找到了吗?”
红袖摇头。“没找到。她只找到了你。还有布布。”她看着苏沐,“她把你从深渊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她抱着你,走到灵雾森林边上。把你们放在星星花里。然后去找苏糖。”
苏沐等着。
“苏糖不在家。她去找她了。找了很久,没找到。”红袖的声音更轻了,“她死在那片星星花里。抱着布布。旁边放着一本书。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
苏沐看着她。“什么?”
红袖低下头。“一根发绳。很小的,粉色的。她握得很紧。拿不出来。”
苏沐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眠眠。想起她浅粉色的卷发,想起她总是困倦的眼睛,想起她抱着绵绵坐在湖边等他的样子。他不知道这根发绳和她有没有关系。他只是觉得,苏晚去深渊找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死的时候,还握着那个人的东西。
“她留给苏糖的那本书,就是这本。”红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格拿下一个盒子。很旧,木头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很薄,封面已经发黄了。她把书放在他面前。
苏沐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朵手绘的星星花。淡金色的,和窗台上那盆一样。
“苏糖来过。翻到一半,看不下去了。”红袖的声音很轻,“她以为她妈妈不要她了。她不知道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苏沐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旧,但很整齐。是日记。他看到了第一行字——
“今天捡到一个孩子。很小,不哭不闹,就看着我。我给她起名叫糖。苏糖。希望她一辈子都甜。”
他翻到后面。
“糖会走路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我蹲在前面等她。她扑过来,笑了。我哭了。”
再翻。
“今天又变成了那个样子。黑色的,冷冷的。糖吓哭了。我抱着她,说没事。她不信。她一直看着我,怕我再变。”
苏沐的手停了一下。黑色的,冷冷的。和眠眠一样。他继续翻。
“今天有人告诉我,我活不了多久。我早知道的。绵羊族不该用这种力量。用了,就短。但我不后悔。”
再翻。
“我要走了。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我走之后,糖会去找我。我知道。她会去深渊。她会死。我不能让她去。我把书留在这里。等她来。等她翻开。等她看到最后一页。她就不会去了。”
苏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糖,不要来找我。我回不来了。但你会等到一个人。他有两种光。他会带你回家。”
苏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苏糖割腕的那天晚上,她躺在血泊里,说“我受不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妈妈回来。等到忘了在等谁。等到只记得亮灯,只记得做饭,只记得等他回来。原来妈妈回来过。带着他。带着布布。把她交给她。然后死了。她不是被丢下的。她是一直被等着的。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我拿给她看。”他说。
红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好。”
苏沐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红袖。“她去找的那个人……是谁?”
红袖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夕阳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回不来的人。”她的声音很轻。
苏沐看着她。“她找到了吗?”
红袖摇头。“没有。但她一直在找。找到最后。”
苏沐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本书。很旧,很薄。但很重。他想起苏晚。绵羊族。浅粉色的卷发。白色的羊角。有一只叫绵绵的白色绵羊玩偶。她去深渊找一个人,没有找到。她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根粉色的发绳。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着眠眠。
他走回家。推开门。客厅里飘来红烧肉的香味。苏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笑了。“回来啦?正好,饭好了。”和每一天一样。
苏沐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看着她尖尖的耳朵,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疤。他走过去,把书放在她面前。
苏糖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已经发黄了,上面的星星花很淡。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手指在发抖。
“这是……”她的声音哽住了。
苏沐看着她。“外婆留给你的。最后一页,你看看。”
苏糖翻开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发黄的纸页上。她轻声念出来:“糖,不要来找我。我回不来了。但你会等到一个人。他有两种光。他会带你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苏沐。
苏沐看着她。“她不是不要你。她把你带回来了。把你交给她。她知道你会等到我。”
苏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翻到这本书,翻到一半,看不下去了。她以为妈妈不要她了。她以为她是被丢下的。她把书留在这里,再也没来过。她等了那么多年。等到忘了在等谁。等到只记得亮灯,只记得做饭,只记得等他回来。原来妈妈回来过。带着他。带着布布。把她交给她。然后走了。她不是被丢下的。她是一直被等着的。
她伸出手,抱住苏沐。很紧。苏沐没有动,只是让她抱着。
“我等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沐轻轻拍着她的背。“嗯。”
窗外,夕阳落下去了。灯亮着。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她等到了。她也等到了。
眠眠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看到苏糖哭了,她愣了一下,走过来,靠在她身边。“阿姨,你怎么了?”苏糖擦了擦眼泪,笑了。“没事。高兴。”眠眠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苏糖拍着她的背。窗台上,那盆星星花开了。淡金色的,在夕阳里发光。苏沐看着眠眠的侧脸,看着她浅粉色的卷发,看着她头顶那对小小的白色羊角。他想起苏晚。想起那根粉色的发绳。想起那只叫绵绵的白色绵羊玩偶。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