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桃来找苏沐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她站在教室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抱着那沓谱纸。苏沐抬起头，看着她。白桃桃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谱纸放在桌上。
“我昨天见到笙笙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沐的手停了一下。“在哪？”
“校门口。天快黑的时候，她从楼顶下来，往外面走。”白桃桃低下头，看着那些谱纸，“我追上去，跟她说了话。她说她回不来了。她说他不会来找她的。”她抬起头，看着苏沐，“她说的是你。”
苏沐没有说话。白桃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她一直在等你。她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你。”
苏沐低下头。“我找过她。”
白桃桃愣住了。“什么时候？”
苏沐沉默了一下。“上次。她从楼顶下来，我追上去，跟她说了话。”他顿了顿，“她要走。我留了。她没留下。”
白桃桃的眼泪掉下来。“她走了？又走了？”
苏沐点头。白桃桃把脸埋进谱纸里，肩膀在抖。“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什么时候才能不走了？”
苏沐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他想起叶知笙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天快黑的时候。她从楼顶下来，站在巷子里，站在校门口，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在看。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每次都知道他在哪。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在看。
“她一直在看。”他轻声说。
白桃桃抬起头。“什么？”
苏沐看着她。“她每次出现，都是天快黑的时候。她每次都知道我在哪。她不是来找我的。她是一直在看着我。”他顿了顿，“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白桃桃愣住了。她想起叶知笙说的那些话——“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她不是在说那天晚上。她是在说，她一直都在。从她变成那样之后，她就一直在。在楼顶，在巷子里，在校门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在看他。
白桃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为什么不回来？她为什么不回来？”
苏沐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一直在看，一直在等。等他去找她，等他去听她拉琴，等他说“我来了”。他去找过她。她走了。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但她还在。她一直在。
他站起来。“我去找她。”
白桃桃抬起头。“你知道她在哪？”
苏沐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我出去，她就会看到。”
白桃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好。”
苏沐转身，走出教室。白桃桃坐在教室里，抱着那些谱纸。她看着窗外，苏沐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她不知道他要去哪，但她知道，叶知笙会看到他的。她一直在看。
苏沐走得很慢。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盏路灯。他不知道她会在哪，但他知道她在看。他走到校门口，停下来。那里有一盏路灯，白天不亮。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站在楼顶，看着他。他想起她第二次出现的时候，站在巷子里，看着他。他想起她每一次出现的时候，都是天快黑的时候，都是他在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她走了，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但她一直在。在楼顶，在巷子里，在校门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直在等。等他回头，等他去找她，等他说“我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叶知笙。”他叫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落叶。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我知道你在看。你一直在看。从你变成那样之后，你就一直在看。”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巷子深处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身后。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沐转过身。叶知笙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黑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张谱纸。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起她的长发。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谱纸。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问。
苏沐看着她。“你每次都能找到我。你每次都知道我在哪。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一直在看我。”
叶知笙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我一直在看。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在看。你去找眠眠，你去找云莺，你去找你妈。你去找所有人，就是没有来找我。”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你说你会来找我的。你没有来。”
苏沐看着她。“我来了。”
叶知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来了。你来晚了。”她把谱纸攥得更紧了，“我等了你十一年。你来了，你来晚了。”
苏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音乐教室里，给他拉琴。他坐在旁边听。她说“好听吗”，他说“好听”。她笑了。那是他见过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那样笑。后来她疯了，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他说。
叶知笙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你只是不爱我。你没有错。”
苏沐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那笑容很淡，和以前一样。“我只是等了太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等到只记得等你。”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谱纸。“我以为你会来的。你说过你会来的。我写了那么多谱子，等你来听。你没有来。”她把谱纸递到他面前。“你拿走了我的谱子。你没有来。”
苏沐接过那张谱纸。那些音符在说——“我在等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我现在来了。”
叶知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嗯。你来了。”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拿回那张谱纸，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我等你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
苏沐看着她。“跟我回去。”
叶知笙愣住了。“什么？”
苏沐看着她。“回家。眠眠一个人住一个屋，你和她一起。”
叶知笙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你妈会恨我的。我伤过她。”
苏沐看着她。“她不会。”
叶知笙摇头。“她会。她恨我。”
苏沐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她不会。她等你回来。”
叶知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你真的不怕我回去？”
苏沐看着她。“怕。所以你和眠眠住一起。她看着你。”
叶知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真的笑。“好。”
苏沐松开手，转身往回走。叶知笙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又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背影。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上。她走快了一点，离他近了一点。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没走快。
走到家门口，苏沐停下来。叶知笙也停下来。他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苏糖坐在沙发上，织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叶知笙，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回来啦？正好，饭还热着。”
叶知笙站在门口，看着苏糖。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疤。她的眼泪流下来。“阿姨……”苏糖站起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进来。外面冷。”叶知笙被她拉着，走进客厅。苏糖把她按在沙发上。“坐。我去给你盛饭。”她转身走进厨房。叶知笙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茶几，电视，窗台上的星星花。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她是苏沐的女朋友。现在她不是了。但她还是坐在这里。
眠眠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看到叶知笙，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叶知笙看着她。“你不怕我？”眠眠摇头。“不怕。”她顿了顿，“你回来了。”叶知笙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眠眠。“嗯。回来了。”
苏糖从厨房端着饭出来，放在叶知笙面前。“吃吧。”叶知笙低头看着那碗饭。红烧肉，青菜，鸡蛋汤。和她上次来吃的一样。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下去，又吃了一口。苏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和看苏沐一样。叶知笙吃了几口，停下来。“阿姨，我伤过你。”苏糖看着她。“我知道。”叶知笙低下头。“你不恨我？”苏糖笑了。“恨。但更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叶知笙的眼泪滴在碗里。她没有擦，继续吃。
晚上，苏沐站在眠眠房间门口。叶知笙站在旁边，手里抱着那沓谱纸。眠眠走进去，把床让出一半。“你睡这边。”叶知笙看着她。“你不怕我？”眠眠摇头。“不怕。”她拍了拍床，“你睡这里。我睡外面。你跑了我就叫。”叶知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好。”她走进去，在床上坐下。眠眠把被子分给她一半。叶知笙抱着谱纸，靠在床头。眠眠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叶知笙。”叶知笙低头看她。“嗯？”眠眠没有睁眼。“你别走了。”叶知笙看着她。眠眠的声音很轻。“这里有人等你。”叶知笙的眼泪又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眠眠的睡脸。“好。”
苏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苏糖坐在沙发上，织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她抬起头，看着他。“睡了？”苏沐点头。苏糖低下头，继续织。“她会好的。”苏沐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苏糖没有抬头，只是织着。窗台上的星星花在月光里发光。灯还亮着。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多了一个人。
远处，山坡上。云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她看到苏沐把叶知笙带回家，看到灯还亮着。她转身，往更远的地方走去。珠子在她手心里发光，很暖。她轻声说：“晚安。”风吹过来，没有回答。她继续走。她不知道要去哪。但她知道，会有人等她。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