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露水。山坡上的草湿漉漉的，沾在她的裙摆上，凉凉的。她坐起来，看着远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盏灯。它亮着，她就知道他还在。它灭了，她就知道他睡了。
今天它亮着。她看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那扇窗户上，窗帘拉开，苏糖站在窗边。她在浇花，窗台上那排星星花，一朵一朵，淡金色的，浅粉色的，月白色的。她浇得很慢，每一朵都浇很久。云莺看着她的手，手腕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能看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吊坠。空的。没有珠子，从来没有亮过。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也许永远不会。
苏糖浇完花，转身离开窗边。过了一会儿，厨房的灯亮了。她在做早饭。
眠眠出现在窗边。她揉着眼睛，浅粉色的卷毛乱糟糟的，抱着那只白绵羊玩偶。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发呆。然后苏糖从后面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套。眠眠回过头，说了什么。云莺听不到，但她看到眠眠笑了。苏糖也笑了。
云莺低下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苏沐家吃饭，苏糖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叫“阿姨”，苏糖说“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她叫了。
她把吊坠握在手心里。空的。
叶知笙出现在窗边。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谱子。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钢琴前坐下。云莺听不到琴声，但她看到叶知笙的手指在动，很慢，很轻。她拉琴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琴声是暗的，冷的。现在不一样了。云莺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看着，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知笙弹了很久。眠眠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苏糖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苏沐从房间里出来，在餐桌前坐下。苏糖去端早饭。叶知笙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站起来，走到餐桌前。三个人坐在一起。苏糖给苏沐夹菜，给眠眠夹菜，给叶知笙夹菜。眠眠吃着吃着，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苏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叶知笙也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苏糖笑了。
云莺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她也坐在那张桌子前，苏糖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低下头。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扇窗户的窗帘拉上了。午睡时间。云莺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她梦到苏沐，梦到他站在她面前，说“你回来”。她想说“好”，但说不出来。她醒了。太阳偏西了。那扇窗户的窗帘又拉开了。
下午的时候，一个橘色的小身影出现在巷子里。瑶瑶跑得很快，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跑进苏沐家，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拉着苏沐的手。苏沐被她拉着，走得很慢。瑶瑶回头看他，说了什么。苏沐点头。瑶瑶笑了，尾巴开始狂摇。云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想起以前她也这样拉过他的手。他让她拉，没有躲。
傍晚的时候，瑶瑶和苏沐回来了。瑶瑶手里拿着一朵星星花，淡金色的，举得很高。苏沐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朵。瑶瑶跑进屋里，喊“苏糖姐姐——！”苏糖从厨房探出头，笑了。瑶瑶把花递给她，苏糖接过，摸了摸她的头。瑶瑶的尾巴又开始摇。
铁棘来了。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盆星星花，浅粉色的。瑶瑶跑出来，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铁棘听着，偶尔点点头。苏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瑶瑶妈妈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提着菜。她看到铁棘，停了一下。铁棘也看到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谁都没说话。瑶瑶跑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又跑回来，拉住铁棘的手。她把两只手放在一起。瑶瑶妈妈低头看着那只满是尖刺的手，没有缩回去。她轻轻握了一下。铁棘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不敢让她看到。瑶瑶仰着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笑了。
云莺看着他们。她想起自己的妈妈。她不记得妈妈的样子，只记得有一个人，在她很小的时候，抱过她。她不知道那是谁。她摸了摸吊坠，空的。
太阳快落山了。苏沐一个人走出家门。他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停下来。他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云莺缩到树后面。她知道他看不到她，但她还是躲了。她不敢让他看到。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走的方向，是那条巷子。云鹤经常站的地方。
云莺从树后面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去那条巷子干什么，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不是她。
天黑了。灯亮着。
云莺坐在山坡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灯。她想起他说的话——“你走了，什么都没变好。”她走了。什么都没变好。他们还是好好的。苏糖还是每天亮着灯，眠眠还是靠着沙发就睡着，叶知笙还是每天弹琴。瑶瑶还是每天来找他，铁棘还是每天种花。苏沐还是每天等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吊坠。空的。她轻声说：“我还没准备好。”风吹过来，没有回答。她靠着树，看着那盏灯。明天，她还会在这里。看着他家的灯亮了又灭。她会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