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莺在山坡上坐了很多天。
久到她能背出那扇窗户每天亮灯和熄灯的时间。久到她知道苏糖什么时候浇花，眠眠什么时候靠在沙发上睡着，叶知笙什么时候坐到钢琴前。久到她能分辨出那个橘色小身影跑进巷子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那盏灯灭了，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想回去。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露水打湿了裙摆，凉意渗进皮肤。她坐起来，习惯性地看向那扇窗户——灯还亮着。苏糖起得很早，每天都是。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浇花，然后转身离开。厨房的灯亮起来。
云莺抱着膝盖，看着那扇窗户，等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苏沐出现在窗边。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星星花。云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那朵紫色的——云鹤送的那朵。她见过，很小，不怎么起眼，但他每天都会看。
苏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家门。
云莺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她缩到树后面，心跳得很快。等她再探出头，他已经走了。
他总是这样。每天出门，在巷子口停一下，往山坡上看一眼。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她，但她每次都躲。怕他看到，又怕他看不到。
她坐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今天他走的方向不是学校——今天是周末。他往星星花街的方向去了。
云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吊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它。也许是想确认它还在，也许是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渊流说它永远不会亮，说她是没有根的人，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她信了。但她还是每天摸它。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苏沐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朵花——淡金色的，从白露的花店拿的。他走得不快，把花放进口袋里，然后走进家门。
云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苏沐又出门了。这次他没有往星星花街走，而是往那条巷子的方向。云莺站起来，从山坡上往下走了几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但她还是跟了。
她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離。
苏沐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云莺跟到巷口，躲在墙后面，探出半个头。
苏沐站在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树旁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
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没有叫人。只是站着。
云莺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点酸。她知道他在等谁——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孩，那个总在巷子里出现的女孩。她见过她很多次，远远地，站在楼顶的时候，站在山坡上的时候。那个女孩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觉得眼熟。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往云莺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云莺缩回去，心跳得很快。等她再探出头，他已经走了。
她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从巷子深处传来。她探出头，看到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银白色短发，深紫色裙子，一只翅膀折了。云鹤。
她走得很慢，像是刚从哪里回来。她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门。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又关上。
云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了上去。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旁边，找到一扇破旧的窗户。窗纸破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
云鹤站在小院子里，看着墙上那株星星花。开得很好，淡金色的，在夕阳里发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脖子上取下吊坠——银色的鸟笼，里面有一颗金色的珠子，一直在发光。
云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吊坠……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吊坠是空的，这颗里面有珠子，金色的，亮着。
云鹤把吊坠举到眼前，看着那颗珠子。珠子闪了一下。云莺胸前的吊坠忽然热了一下。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吊坠——那颗一直暗着的、从未亮过的珠子，竟然有了一点光。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但确实在亮。
她愣住了。
云鹤在院子里转过身，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云莺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目光隔着破旧的窗纸对上。
云鹤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左眼紫色，右眼金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她看了一秒，然后转过身，把吊坠重新戴好，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云莺站在窗外，手握着吊坠。那点光还在，很淡。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们的吊坠为什么一样。但她知道，那个女孩在等她。
她站在那里，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快黑了。她转身，走出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她把吊坠握在手心里，那点光温温的，像心跳。她轻声说：“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她走回山坡上，靠着树坐下。那扇窗户的灯又亮了。她看着那盏灯，把吊坠举到眼前。那点光还在，很淡。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到底……在等什么？”
风吹过来，没有回答。
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那点光，一直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