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吊坠还握在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极淡的一丝，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把吊坠贴在心口，等着那点光慢慢亮回来。天还没全亮，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星落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那扇窗户还暗着。苏糖还没起。
云莺靠在树上，看着那扇窗户。她数着时间。以前她不数，只是看着。从亮到灭，从灭到亮。一天就过去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一天。她还有三天。
天亮了。苏糖出现在窗边。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浅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她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拿起洒水壶。和每一天一样。她浇得很慢，每一朵都浇很久。窗台上那排星星花，淡金色的，浅粉色的，月白色的。还有那朵紫色的——云鹤送的那朵。苏糖每次都会多浇一点，好像怕它不够。
云莺看着她浇花，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看着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苏糖抬起头，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莺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苏糖。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苏糖的表情，但她知道苏糖在看她。苏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窗边。厨房的灯亮了。
云莺低下头，看着吊坠。那点光又亮了一点。她轻声说：“你到底在找什么？”没有人回答。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云莺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门票——上次云鹤给苏沐的，苏沐后来塞给了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的，也许是那次在巷子里，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她一直留着，没有用。滑雪场的票，日期早就过了。
她看着那张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回口袋。
苏沐出现在窗边。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星星花。他也在看那朵紫色的。每天早上他都会看，看完才去吃饭。云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阳光里微微发亮的黑色头发。他瘦了一点。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窗边。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家门。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今天是周一。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
云莺这次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看了她一眼。
云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想起以前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得很慢。她牵他的手，他没有躲。她踮起脚亲他的脸，他的耳朵会红。现在她只能远远看着。
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那点光还在亮。
上午的时候，瑶瑶从巷子里跑出来。她背着那个粉色小书包，猫耳竖得笔直，尾巴一晃一晃的。她跑得很快，跑到苏沐家门口，按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下。苏糖从里面开门，瑶瑶仰着头说了什么。苏糖笑了，摸摸她的头，然后指了指学校的方向。瑶瑶的尾巴垂下来，然后又竖起来。她跑走了，往学校的方向。云莺看着那个橘色的小身影跑远。
她想起瑶瑶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站在甜品店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问苏沐“你们在交往？”苏沐说“嗯”。瑶瑶的尾巴狂摇，跳起来说“啊啊啊变态哥哥有女朋友了”。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小孩好吵。现在她有点想听她吵。
中午的时候，苏沐回来了。他一个人，走得很快。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云莺没有躲。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云莺低下头。她想起渊流说的话——“三天后，海边。你把他带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知道如果他来了，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如果他不来，渊流会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有两天半。
下午的时候，苏糖从家里走出来。她提着一个袋子，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她沿着巷子慢慢走，往星星花街的方向。云莺看着她走远。过了一会儿，苏糖回来了，手里抱着一盆花。淡金色的，开得很好。她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往云莺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莺这次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苏糖。苏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花盆放在路边。她没有上山，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家走。
云莺看着那盆花。淡金色的，和窗台上那些一样。她不知道那是给谁的。她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她看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去，坐回树下。
她不敢下去。她怕下去就上不来了。
太阳开始西斜。云莺靠着树，看着那扇窗户。苏沐站在窗边，好像在看书。眠眠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在沙发上坐下，抱着绵绵，又睡着了。苏糖从厨房端出菜，放在桌上。叶知笙从另一个房间出来，手里拿着谱子。她走到钢琴前坐下，开始弹。
云莺听不到琴声，但她看到叶知笙的手指在动，很慢，很轻。她看着叶知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她想起叶知笙以前也弹琴，但那时候的琴声是暗的，冷的。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她看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叶知笙弹了很久。弹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四个人坐在一起。苏糖给苏沐夹菜，给眠眠夹菜，给叶知笙夹菜。眠眠吃着吃着，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苏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叶知笙也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苏糖笑了。
云莺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她也坐在那张桌子前，苏糖给她夹菜，说“多吃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
太阳落山了。天快黑了。那扇窗户的灯亮了。
云莺抬起头，看着那盏灯。吊坠在她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她轻声说：“我还不能回去。我还没想好。”风吹过来，没有回答。
她靠着树，看着那盏灯。灯还亮着。她闭上眼睛。今天过去了。她还有两天。
半夜的时候，她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醒的。吊坠在她手心里发烫。她低头，看到那点光比白天亮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亮了一点。
她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她走到半山腰，停下来。那盆花还在路边，淡金色的花瓣在月光里发光。她蹲下来，看着那盆花。花盆上贴着一张纸条。她伸出手，轻轻把纸条撕下来。
上面写着：“冷了就回来。”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滑雪场门票放在一起。她站起来，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她轻声说：“再等等。”然后她走回山坡上，靠着树坐下。
吊坠的光还在亮。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明天，她还要看着那扇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