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云莺醒来的时候，吊坠还握在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亮了。她把它贴在胸口，等着那点光慢慢稳定下来。天还没全亮，远处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星落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扇窗户还暗着。苏糖还没起。
她坐起来，靠着树，看着那扇窗户。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冷了就回来。”苏糖的字，小小的，圆圆的，和她的人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和那张滑雪场门票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张门票。日期早就过了，她不会去，苏沐也不会去。但她就是舍不得扔。也许是那天在巷子里，苏沐把票塞给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只有她在等。
天亮了。苏糖出现在窗边。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浅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她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拿起洒水壶。和每一天一样。她浇得很慢，每一朵都浇很久。浇完之后，她站在窗边，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云莺这次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苏糖。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苏糖的表情，但她知道苏糖在看她。苏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窗边。厨房的灯亮了。
云莺低下头，看着吊坠。那点光一闪一闪。她轻声说：“你也在等吗？”没有人回答。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云莺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她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冷了就回来。”她想起苏糖第一次见她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带。苏糖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她愣了一下。苏糖说“开玩笑的，快进来坐”。她走进去，坐在沙发上。苏糖给她倒水，说“以后常来，这儿也是你家”。她叫“阿姨”，苏糖说“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她叫了。苏糖笑了。
她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苏沐出现在窗边。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星星花。他也在看那朵紫色的。每天早上他都会看，看完才去吃饭。云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他瘦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窗边。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家门。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今天是周二。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云莺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看了她一眼。
云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想起以前他们一起上学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得很慢。她牵他的手，他没有躲。她踮起脚亲他的脸，他的耳朵会红。现在她只能远远看着。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那点光还在亮。
上午的时候，云莺下山了。不是去找苏沐，是去那个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找那个女孩，也许是想看看那扇旧木门，也许只是不想再坐着了。
她走得很慢。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在晨风里沙沙响。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一直延伸到深处。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上次她就是站在这里，看到苏沐站在那里等她。今天他不在这里。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她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隔着破窗纸看她的眼神。不是惊讶，不是害怕。像是在等她。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她不知道她们的吊坠为什么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放下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来了。”
云莺转过身。云鹤站在门口，银白色短发，深紫色裙子，一只翅膀折了。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左眼紫色，右眼金色。很亮。她看着云莺，没有问为什么来，没有问她是谁。只是看着她。
云莺也看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巷子，带起云鹤的短发。几缕发丝在风里飘动，发尾的淡紫色若隐若现。过了很久，云莺开口了：“你是谁？”
云鹤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云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很深，很静，像是藏着很久的故事。她低下头，从脖子上取下吊坠。银色的鸟笼，里面有一颗金色的珠子，一直在发光。她把它举到云莺面前。
云莺低头看着那个吊坠。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吊坠是空的，这个里面有珠子。金色的，亮着。
“你也有。”云鹤的声音很轻。
云莺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吊坠，托在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还在亮，很淡。两个吊坠靠在一起，一个里面有金色的珠子，一个是空的。但它们在互相呼应——云莺吊坠上的光闪了一下，云鹤吊坠里的珠子也闪了一下。
“这是……”云莺的声音哽住了。
云鹤看着她。“你丢了一样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在这里面。你把它弄丢了。它在等你找回来。”
云莺握紧吊坠。“我丢了什么？”
云鹤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云莺，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你还没想起来。没关系。它会告诉你的。”她指了指云莺手里的吊坠，“它在亮，说明它在找。它在找你丢掉的东西。”
云莺低下头，看着那点光。“你……认识我吗？”
云鹤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还会来的。”然后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云莺站在门口，握着吊坠。那点光一闪一闪。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关着。她把吊坠戴好，贴在心口。那点光温温的，像心跳。
中午的时候，云莺走回山坡下。她看到那盆花还在路边，淡金色的，开得很好。花盆上贴着的纸条还在，她昨天撕下来放进口袋了。但花盆上又贴了一张新的。她蹲下来，看到上面写着：“饭在锅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苏糖站在窗边，看着她。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苏糖的表情，但她知道苏糖在看她。她站起来，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张新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她没有上去。她走回山坡上，靠着树坐下。
下午的时候，苏沐回来了。他一个人，走得很快。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云莺没有躲。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从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他往山坡下走来。
云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山坡脚下，停下来。他没有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人对视。
苏沐把袋子放在那盆花旁边，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说话，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把袋子放下，然后走了。
云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山坡。她走到那盆花旁边，蹲下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便当盒，还温着。她打开便当盒——米饭、煎蛋、青菜、几块肉。和她以前给他带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是他给她带。
她看着那个便当盒，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滴在米饭上。她没有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煎蛋是溏心的，和她以前做给他吃的一样。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她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那个便当盒。她轻声说：“为什么……你还要对我好？”风吹过来，没有回答。
她吃完便当，把便当盒盖好，放回袋子里。她没有扔，也没有还回去。她提着袋子，走回山坡上，靠着树坐下。吊坠在她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她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她轻声说：“再等等。”风吹过来，没有回答。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今天过去了。她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