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云莺一夜没睡。她靠在山坡的树上，看着那扇窗户。灯灭了，灯亮了。天黑了，天亮了。吊坠在她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比昨天又亮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亮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渊流说：“三天后，海边。你把他带来。”
她还没有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知道如果他来了，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如果他不来，渊流会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天亮了。苏糖出现在窗边。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浅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她走到窗台前，拉开窗帘，拿起洒水壶。和每一天一样。她浇得很慢，每一朵都浇很久。浇完之后，她站在窗边，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云莺没有躲。她坐在树下，看着苏糖。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苏糖的表情，但她知道苏糖在看她。苏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窗边。厨房的灯亮了。
云莺低下头，看着吊坠。那点光一闪一闪。她轻声说：“今天。”没有人回答。
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云莺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张纸条——“冷了就回来。”“饭在锅里。”她把它们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口袋。和那张滑雪场门票放在一起。
苏沐出现在窗边。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排星星花。他也在看那朵紫色的。每天早上他都会看，看完才去吃饭。云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她想起他昨天放在山坡下的便当。煎蛋是溏心的，和她以前做给他吃的一样。他记得。
苏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窗边。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家门。他今天穿的不是校服——今天是周六。他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往山坡上看了一眼。云莺没有躲。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星星花街的方向走。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看了她一眼。
云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那点光还在亮。
上午的时候，云莺下山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许是想去找那个女孩，也许是想去海边看看，也许只是不想再坐着了。她走得很慢。巷子里的星星花开得很盛，淡金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她走过那家甜品店——她和苏沐一起去过。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冰淇淋。她想起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味道。他给她买了一个巧克力的。她吃了一口，说“甜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进去。她继续走。
走过姜叔面馆——她和苏沐一起去过。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姜叔正在煮面，热气腾腾的。她想起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不会用筷子。他教她。他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手的姿势。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她没有进去。她继续走。
走过那条巷子——云鹤经常站的那条。她走进去，走到那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关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她想起昨天，云鹤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你还会来的”。她来了。
她抬起手，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云鹤站在门口，银白色短发，深紫色裙子，一只翅膀折了。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左眼紫色，右眼金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云莺也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几秒。云鹤侧开身，让她进去。
院子里很小，四周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几株星星花。云鹤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云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她看到墙上那株星星花，开得很好，淡金色的，在阳光里发光。她看到云鹤脖子上的吊坠，银色的鸟笼，里面有一颗金色的珠子，一直在发光。
“你为什么在这里？”云莺问。
云鹤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
“你为什么认识我？”云莺又问。
云鹤还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朵小花。淡紫色的，小小的，和窗台上那朵一样。她把它递到云莺面前。云莺低头看着那朵花，没有接。
“这是什么？”她问。
云鹤看着她。“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
云莺伸出手，接过那朵花。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她看着那朵花，又看着云鹤。“你到底是谁？”
云鹤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云莺，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静，像是藏着很久很久的故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云莺的手指收紧。“以后是什么时候？”
云鹤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轻声说：“你该走了。今天……还有事。”
云莺愣了一下。“什么事？”
云鹤没有解释。她转过身，背对着她。“海边。”她的声音很轻，“他在等你。”
云莺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云鹤没有回答。她走回屋里，门关上了。云莺站在院子里，握着那朵小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停下来。她看着手里的那朵小花，淡紫色的，很小。她想起窗台上也有一朵。苏沐每天都会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朵。她把小花放进口袋里，和那两张纸条、那张门票放在一起。
她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天空。海边。他在等她。谁？渊流？还是苏沐？她不知道。
她走回山坡下。那盆花还在路边，淡金色的，开得很好。花盆上又贴了一张新纸条。她蹲下来，看到上面写着：“早点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她没有上去。她走回山坡上，靠着树坐下。吊坠在她手心里，那点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她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她轻声说：“今天。”风吹过来，没有回答。她把吊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下午的时候，苏沐从家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不是校服。他走得很慢，没有往山坡上看。他走的方向，不是星星花街，不是那条巷子。是海边。
云莺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他要去海边。为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起云鹤说的话——“海边。他在等你。”她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但苏沐去了。
她跟上去。远远地，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離。
苏沐走得很慢。他走过那条他们每天一起走的路，走过那家甜品店，走过姜叔面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走。云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以前他们一起放学的时候，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得很慢。她牵他的手，他没有躲。现在她只能远远跟着。
走到海边的时候，苏沐停下来。他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面。风吹过来，带起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云莺躲在远处的礁石后面，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等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只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太阳开始西斜。海面被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苏沐还站在那里。云莺蹲在礁石后面，腿已经麻了。她不敢动。她怕被他发现，又怕他不发现。
然后她感觉到了。空气变了。变得很重，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她抬起头，看向海面。
海面上，有一个人影。他走在海面上，像走在平地上。深蓝色长发像深海的水流，在夕阳里泛着幽暗的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长袍，领口的暗紫色宝石微微发光。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岸边的苏沐。
渊流。
云莺的心跳停了。他来了。他亲自来了。她没有把苏沐带来。他自己来了。
渊流走到岸边，站在苏沐面前。他比苏沐矮一点，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看着苏沐，那双漩涡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星光莉莉娅。”他的声音很平静，“终于见面了。”
苏沐看着他。“你是谁？”
渊流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云莺藏身的方向。云莺缩到礁石后面，心跳得很快。他知道她在这里。他一直在看她。
渊流收回目光，看着苏沐。“你身边的人，有一个是我的人。”
苏沐没有说话。
“你猜是谁？”
苏沐沉默了一下。“云莺。”
渊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苏沐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就知道。”
渊流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让她在身边？”
苏沐没有回答。他看着渊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渊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有意思。”
他抬起手。海水从身后涌起，形成一道高高的水墙。夕阳透过水墙，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他看着苏沐。“你知道她为什么在你身边吗？不是因为她喜欢你。是因为我让她去的。监视你，收集你的情报，找到你的弱点。”
苏沐没有说话。
“她做得很好。”渊流的声音很平静，“她找到了你的弱点。”他看着苏沐，“你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吗？”
苏沐没有说话。
“是你身边的人。”渊流说，“你太在乎她们了。你为了保护她们，什么都愿意做。”他顿了顿，“包括送死。”
海水从水墙上分出无数细流，像蛇一样在沙滩上蜿蜒。那些细流绕过苏沐，在他身后合拢，形成一个半圆。他没有退路。
苏沐看着那些水流，又看着渊流。“你亲自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渊流点头。“我来带一个人走。”他看着苏沐，“眠眠。她是我们的人。她该回来。”
苏沐的手指收紧。“她不会跟你走。”
渊流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