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云莺跪在海水里，膝盖以下全湿了，裙摆贴在腿上，冰凉。她不知道跪了多久。浪一次次拍过来，打在腰上，她没动。吊坠在她胸口，那点银白色的光已经很暗了，像快要灭的烛火，但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没有水牢，没有渊流，没有苏沐。什么都没有。
叶知笙站在岸边，手里还握着小提琴。琴弦上已经没有星光了，只有残留的松香。她的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海面，看着那个跪在海水里的身影。
眠眠站在她旁边，抱着绵绵。绵绵的羊毛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小了一圈。它的耳朵还在动，很轻，很快，像在听什么。眠眠低下头，看着绵绵。“他……在哪？”绵绵没有回答。耳朵还在动，但眼睛没有睁开。眠眠抱紧它，眼泪滴在羊毛上。
叶知笙终于动了。她走到海边，走进海水里，站在云莺旁边。水没到小腿，她没停。走到云莺身边，水没到大腿。她弯腰，拉住云莺的手臂。“起来。”
云莺没有动。叶知笙用力拉了一下。“起来。水里没有他。”
云莺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她看着叶知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叶知笙没有松手。“他不在海里。他被人救走了。或者自己游走了。或者……”她说不下去了。
眠眠从岸边跑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她跑到两人旁边，喘着气。“找。我们去找。”
三个人从海水里出来，浑身湿透。海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没有人缩脖子。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云莺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眼睛盯着海面。叶知笙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喊苏沐的名字。眠眠走在最后面，抱着绵绵，走得慢一些，但眼睛也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海浪声。
走了很远。走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海面上，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云莺停下来。她面前是一大片礁石，黑色的，在月光下像怪兽的背脊。她看着那些礁石，看了很久。“他不在。”叶知笙站在她旁边，喘着气。她喊了太久了，嗓子哑了。“也许……被冲到别的地方了。”眠眠从后面追上来，脸白得吓人。“继续找。”
三个人继续走。绕过礁石，爬上陡坡，走下沙滩。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没有。没有苏沐。没有布布。没有茉茉。什么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走到了海岸线的尽头。前面是一片悬崖，没有路了。云莺站在悬崖下面，仰着头看着上面。月光照在岩壁上，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叶知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眠眠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住她。三个湿透的人，蹲在悬崖下面，谁都没有说话。浪还在拍打礁石，一下，一下。
天亮的时候，她们往回走。走得很慢。没有人说话。
回到星落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有人开始活动，商店开门了，早餐摊冒着热气。三个人走在街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小声议论。没有人理会。她们走到苏沐家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着。灯没有亮。
叶知笙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苏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浅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披着。她看着三个湿透的人，看着她们苍白的脸，看着她们红红的眼睛。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怎么了？”没有人回答。叶知笙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阿姨……”苏糖看着她，等着。“苏沐他……在海边……渊流来了……他……”叶知笙说不下去了。
苏糖的手垂下来。她看着叶知笙，又看着眠眠，又看着云莺。“他怎么了？”
眠眠的眼泪流下来。“他掉进海里了。我们找了……找了一夜……没找到……”
苏糖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眠眠，又看着云莺，又看着叶知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往前倒。
叶知笙冲上去接住她。苏糖的身体很轻，很凉，靠在叶知笙怀里，像一片落叶。眠眠跑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云莺站在后面，看着苏糖苍白的脸，看着叶知笙发抖的手。她低下头。吊坠在她胸口，那点银白色的光已经快灭了。她把吊坠握在手心里，很凉。
叶知笙和眠眠把苏糖扶进屋里，放在沙发上。眠眠去倒水，叶知笙拿毯子。云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苏糖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叶知笙给她盖毯子，看着眠眠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想起苏糖给她写的纸条——“冷了就回来。”“饭在锅里。”“早点回来。”她没有回来。她回来了，但苏沐没有回来。
她转身，走了。
布布被浪冲到沙滩上。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海水从它身上退下去，留下一层细沙。阳光照在它身上，绒毛干了，硬邦邦的。它的扣子眼睛闭着，左耳的粉色补丁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它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一个浪打过来，把它往前推了一点。又一个浪，又推了一点。它被浪推着，在沙滩上滚来滚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睁开眼睛。扣子眼睛有点涩，转了转才看清周围。这是一个没见过的沙滩。沙子是白色的，很细，很干净。海水是浅蓝色的，清得能看到海底的石头。远处有椰子树，有绿色的山。不是星落城。星落城的海是灰蓝色的，沙滩是黄色的，没有椰子树。这里是哪里？
布布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左耳的补丁还在，扣子眼睛还在。它看了看四周。没有苏沐。没有茉茉。没有人。它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陌生的海。“苏沐——！”没有回答。“茉茉——！”没有回答。只有浪声。
它沿着沙滩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它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趴在石头缝里。茉茉。它浑身湿透，紫色的蝴蝶结歪了，尾巴垂着。布布跑过去，用爪子拍她的脸。“茉茉！茉茉！”茉茉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布布又拍了一下。“醒醒！”
茉茉慢慢睁开眼睛。紫色的玻璃珠有点暗，转了转才聚焦。“……这是哪？”布布摇头。“不知道。”茉茉慢慢爬起来，抖了抖毛。蝴蝶结还是歪的，她用爪子拨了一下，没拨正，不管了。“苏沐呢？”布布没有回答。茉茉看着它的表情，没有再问。两个小家伙站在石头上，看着那片陌生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甜甜的味道——不是星星花的香味，是另一种。像是水果，像是花，像是没闻过的东西。
“这是……童话大陆？”茉茉轻声说。布布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茉茉的尾巴晃了晃。“紫罗兰说过。海的对面，有一片大陆。那里的花是彩色的，海水是透明的，人鱼的歌声能传到海底。”她顿了顿，“她说，如果有一天迷路了，就往东游。东边是童话大陆。”
布布看着海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海水上，金光闪闪。东边。苏沐也在东边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找。
苏沐被海水推着，往深处沉。他闭着眼睛，没有挣扎。水很冷，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往下沉，一直沉。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它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拉。水流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感觉自己在往上，往有光的地方。然后他被托出了水面。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有人抱着他，往岸边游。水声哗哗的，头发蹭着他的脸。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海盐味，混着一点海草的清香。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抱着他，游了很久。然后他被拖上了沙滩。沙子很细，很软，贴在脸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那个人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用力压了一下。水从嘴里涌出来，呛得他咳了一下。又压了一下，又涌出水。他的呼吸顺畅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睁不开。太累了。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海浪拍在沙滩上。他没有醒。又拍了一下。“喂，醒醒。”他没有醒。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也许是膝盖，也许是石头。一只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手指凉凉的。然后那只手停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发烧了。”那个声音说。
他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他听到脚步声走远，又走回来。有什么东西盖在他身上——湿湿的，凉凉的，像是海草，又像是湿布。但他觉得没那么冷了。他听到那个声音在旁边说话，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是哪个国家的？”“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那个声音没有再问。只是坐在他旁边，等着。
太阳慢慢移动。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上。他一直在昏迷。那个人一直在旁边。偶尔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偶尔把盖在他身上的东西重新弄湿。偶尔轻轻叫一声：“喂，你醒了吗？”他没有醒。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不能一直睡在这里。晚上冷。”然后他被人抱起来了。那个人比他矮，抱得很吃力，但抱得很稳。他靠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味道。她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
他听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慢，也是这样稳。那个人叫苏糖。他想叫她，但嘴唇动不了。他只能听着那个心跳，慢慢失去意识。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他没有听到。他已经昏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