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起苏沐的那个女孩，名叫爱丽儿。
她是人鱼王国最小的公主，上面有五位姐姐。她见过无数艘船从海面驶过，见过无数人类，但从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少年那样——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也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离开。
她守了他一夜。
海浪拍打着沙滩，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很浅，额头很烫，嘴里偶尔含糊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爱丽儿把海草浸了海水，敷在他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很凉，碰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就会松开一点。
“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她轻声问他。
他没有回答。
“你是哪个国家的？”
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爱丽儿叹了口气，把海草重新浸了水，又敷上去。她坐在他旁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我叫爱丽儿。是这附近的人鱼。”
浪拍上沙滩，又退下去。
“我见过很多人类。从船上掉下来的，被浪卷进来的，自己跳下来的。”她顿了顿，“但你是第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你是天使吗？”她歪着头看他，“可是你没有翅膀。”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安静。
“算了。”她说，“等你醒了再问你。”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头发。手指碰到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快点醒。”她说。
他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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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还是没有退。
爱丽儿跪在他身边，看着他因为高烧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她伸手，轻轻掰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他立刻皱起眉，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不要”。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
“我不会走的。”她轻声说。
但她心里知道，她必须走一次。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蜷缩在沙滩上，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大海。
海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人鱼形态的鱼尾在月光下闪过一道银蓝色的光，然后她消失在海面之下。
她游得很快。
礁石、珊瑚、鱼群从身边掠过，她没有停。她一直往下，往海底最深处游去。那里有一个洞穴，洞口长满了发光的海藻，绿色的光在黑暗的海底像鬼火一样摇曳。
女巫的洞穴。
爱丽儿游进去。
洞穴深处，一口大锅冒着绿色的气泡。锅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像海草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抬起头，露出两只浑浊的、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小公主。”女巫的声音像石头摩擦，“你又来了。”
爱丽儿游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要去陆地上。”爱丽儿说。
女巫上下打量着她。“因为你捡到的那个男孩？”
“他快死了。”爱丽儿说，“烧一直不退。我试了海草，试了冷水，都没有用。他需要药，需要干净的水，需要有人照顾。这些我在海里给不了他。”
女巫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所以你来找我。”
“我要一双腿。”爱丽儿说，“人类的腿。把我的鱼尾变成腿。”
“用什么东西换？”
“我的声音。”
女巫盯着她看了很久。洞穴里只有气泡破裂的声音，噗，噗，噗。
“你知道代价吗？”女巫终于开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的腿会疼，会流血，会留下永远的伤疤。”
“我知道。”
“还有。”女巫的声音低下去，像从深渊里传来，“如果那个人——那个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人——爱上了别人，你就会在黎明时分变成海上的泡沫。永远消失。连灵魂都不会留下。”
爱丽儿安静地听完，没有害怕，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爱上我不就好了？”
女巫眯起眼睛。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爱丽儿说，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那个方向的海面上，躺着她救起的少年，“我是人鱼公主。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想上岸。第一次想陪一个人。如果连让他喜欢我都做不到，那也太丢脸了。”
女巫哼了一声。
“而且。”爱丽儿转回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那个人不像是会爱上别人的类型。你看他——昏迷了还抓着我不放。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一根筋的人，不会花心的。”
女巫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把人类想得太简单了。”
“也许吧。”爱丽儿说，“但我就是想试试。”
女巫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伸出手。
“把声音给我。”
爱丽儿闭上眼睛。
她张开嘴，想发出最后一个音节——那个少年的名字。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她想叫他一声。
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
然后声音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之间，像有人从她喉咙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发不出来。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嘶哑的气音。
女巫挥了挥手。
爱丽儿的鱼尾从尾鳍开始变化。鳞片一片片消失，尾鳍分裂、缩短、成形——变成了人类的双腿。纤细、白皙，和人类的腿一模一样。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鳞片纹路，但很快就褪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能动。
“去吧。”女巫说。
爱丽儿转身，游向海面。没有了鱼尾，她游得比来时吃力很多，双腿在水里笨拙地扑腾。但她没有停。
身后传来女巫的声音：“记住。刀尖上行走，每一步。”
爱丽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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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海里走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一步。
她的脚落在沙滩上，像踩在碎玻璃上。疼痛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蔓延到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紧紧抿着。
她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少年。他还在原来的位置，蜷缩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跪在他身边，膝盖碰到沙子，又是一阵刺痛。
但她看着他，笑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她坐在他旁边，等着。
等他醒来。
她想告诉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我叫爱丽儿，我在海里救了你，你现在安全了。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他的脸，等他的眼睛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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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苏沐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他盯着那几朵云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哪里？
他是谁？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转动脖子，有点僵硬。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一个女孩。
银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她的眼睛是海水一样的颜色，正低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海浪声在远处，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坐在他旁边。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藏着的东西——担心、期待、还有一点点害羞。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哑：
“……妈妈。”
爱丽儿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他醒来时的场景。他可能会问“你是谁”，可能会问“这是哪里”，可能会问“我怎么在这里”。她会用写字或者其他方式告诉他——我是爱丽儿，我在海里救了你。
但她没想过这个。
“妈妈”。
他叫她妈妈。
她张开嘴，想说“我不是你妈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忘了。
她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想摇头，想摆手，想告诉他认错人了。但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指。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你是妈妈吗？”
爱丽儿看着他。
他靠过来，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说“不是”。
但她说不出话。
而且——她看着他茫然的眼睛，看着他依赖的眼神，看着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要是推开他，他怎么办？
她笑了。
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笑了。
她点头。
苏沐看着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踏实了。他不知道什么是“妈妈”，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妈妈。因为她在等他醒来，因为她的手很凉但很温柔，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等了很久。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
爱丽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
他眯起眼睛。
像被顺毛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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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坐起来，爱丽儿扶着他。他的身体很虚，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海盐味，混着一点海草的清香。
“妈妈。”他靠在她肩上，又叫了一声。
爱丽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在她肩上蹭了蹭，像在找舒服的位置。然后他不动了，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靠着。
海浪声很远。
天很蓝。
她不能说话，但她希望他能听到她的心跳——那里面有她在说：我在。
他在她肩上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但她看到了。
她的眼睛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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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饿。”
爱丽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拉他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他的腰。她的力气不大，但扶得很稳。
他站稳了，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很多，只到他胸口。银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海水一样的眼睛正抬头看着他。
“妈妈。”他说。
她笑着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海岸那边走。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她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再继续走。
他走累了，她就会停下来，让他靠着休息一会儿。
他叫一声“妈妈”，她就笑着看他。
他们沿着海滩走了很久。
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她在，他就不怕。
他不知道，她每走一步都在疼。
她只是没有让他看出来。
她也不知道，她刚才对女巫说的那句“那就让他爱上我不就好了”，现在看起来……好像有点难。
因为他把她当妈妈了。
哪有儿子爱上妈妈的？
她叹了口气，但没有松开他的手。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