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李同学没去。
她躺在社团活动室的长椅上,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切过她的眼睛。她懒得躲,就那么让白光刺着,直到眼前浮起一片模糊的红。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或近或远,没有一双脚为她停下。这很好。
她其实没有社团。这间活动室是美术部的,钥匙是上学期捡的,一直没还。美术部的人周三下午才活动,其他时间这里归她。一张长椅,两把折叠凳,几个落灰的画架,还有一扇她从不开的窗。足够一个人把自己藏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第三下震完,她终于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三条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老师让你明天把家长签字的表带来」
「这次真的不能再拖了」
「你在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继续看天花板。
签字的表。哪个表。她不记得了。可能是上周发的,也可能是上上周。她记得班主任把纸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同情里掺着点不耐烦,好像在看一只迟早要死的病猫。她当时把纸对折塞进笔袋,然后就忘了。
笔袋现在在教室的抽屉里。表大概也在那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椅背。长椅的皮革面凉凉的,有股旧东西的气味。她把鼻子抵上去,深吸一口,那气味灌进肺里,沉甸甸的,像某种实体。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一直躺在这里,会不会慢慢和这张椅子长在一起。皮肉嵌进皮革的纹路,骨头融进海绵的凹陷,最后变成一团没法区分的、灰扑扑的东西。那样就不用去教室,不用应付老师的眼神,不用假装自己还在努力。
那样就彻底不用动了。
手机又震。她没理。
震完是长久的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那道光已经从眼睛移到了脖子,暖烘烘地烤着一小块皮肤。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麻了,懒得换,就那么麻着。
眼睛扫过旁边的折叠凳,凳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本书。
是美术部的人留下的吧。她没在意,视线刚要移开,忽然停住了。
最上面那本不是美术教材。封面印着一个女孩,穿着水手服,眼睛湿漉漉的,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种笑不太对劲,不是普通的高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从边缘溢出来。
她看了两秒,伸手把那本书够过来。
是本子。同人志。封面上的女孩被一只手捏着下巴,脸上有泪痕,也有别的什么。她翻开封皮,一页一页看过去。
剧情没什么好在意的。她跳过对话,跳过那些千篇一律的分镜,直接翻到最后。
然后她停住了。
最后一页,女孩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仰着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是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里。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点唾液,但不是狼狈的那种——是舒服的、满足的,像是整个人都化掉了。
表情很脏。也很干净。
李同学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个女孩在画面里被做了很多事,身体的每一寸都被打开、被使用、被填满。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痛苦。她看起来像是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脑子、意识、那个叫作“自己”的东西——全都放下了,只剩下这具躯壳,软软的,任人摆布。
她看起来……很轻松。
李同学把书页按平,拇指从那张脸上抚过去。
油墨是干的,光滑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盯着那个表情,越盯越久,久到那道光从脖子滑到了锁骨,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
如果。
如果自己也能变成那样呢。
不是被爱,不是被理解,不是被好好对待。那些东西太累了。要去争取,要去证明自己值得,要付出不知道多少力气才能换到一点点。她试过,试不动了。
但如果只是被“玩坏”呢。
如果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可以把她彻底拆开,拆成一块一块,拆到那个叫作“李同学”的东西再也不存在——
那就不用再努力了。
不用再假装合群,不用再应付那些表,不用再每天早起对着镜子告诉自己“今天要加油”。不用再害怕老师的眼神,不用再躲避同学的窃窃私语,不用再想明天怎么办、下周怎么办、毕业以后怎么办。
如果那个叫作“李同学”的东西被彻底玩坏了,那么“李同学”需要面对的一切,是不是也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她把书合上,翻过来,封面朝下放在肚子上。
手指还在发麻,从指尖一路麻到手腕,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戳。她没动,就那么躺着,让那种刺痒的感觉慢慢往上爬。
窗外的天彻底灰下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家里床上,听妈妈在外面打电话。电话的内容听不清,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那时候她觉得世界好远,远到碰不着她,她也碰不着世界。那是她记忆里最舒服的时刻。
后来烧退了,世界又回来了。
如果有一种烧永远不会退呢。
如果有一种东西可以把人烧成灰烬,烧得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张仰着的脸,一双散焦的眼睛,和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那应该就是画里那个女孩的表情吧。
手机又震了。她没看,但这次伸手把它从口袋里摸了出来,举到眼前。屏幕亮着,还是同一个人。
「你还好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手指动了动,打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躺着。那本书还扣在肚子上,封面朝下,她看不到那个女孩的脸了,但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印着。
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里。
她也正看着天花板,眼睛半睁着。那道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灰蓝色暮色。均匀的,柔软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
如果有一天,这张脸上也能浮现出那样的表情。
不是被爱,不是被理解,不是被好好对待。
只是被彻底地、干净地——
玩坏。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