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奔跑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才在一处被藤蔓缠绕的断崖边停下。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跪倒在潮湿的苔藓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喘息,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雾林比他想象中更深、更密。阳光几乎被层层叠叠的古树冠完全遮蔽,只剩下几缕惨白的光线像照着地面。空气里混杂着腐叶、湿土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野兽腥气。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雾隐村后院柴堆后面的画面——但那些声音却像魔咒一样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艾莲刻意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再用力些!姐姐喜欢听你叫...”
金属扣被粗暴扯开的脆响...
父亲单薄的身体被按在粗糙木头上反复撞击的闷响...
伊莱猛地用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青苔上,像一朵朵猩红的小花。
他不能停在这里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他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和鼻涕,颤抖着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用牙齿撕下一小块,强迫自己嚼碎咽下去。面包干得像石头,几乎磨破了口腔,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吞咽,像是要把所有恐惧和痛苦都碾碎吞进肚子里。
吃到最后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非常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伊莱浑身僵硬,慢慢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包袱,屏住呼吸,贴着崖壁向后缩。
脚步声...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
“...我说真的,那张悬赏画像上的小子,长得跟画里一模一样,水灵灵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子爵开价三百魔晶。你说值不值咱们姐几个亲自跑一趟?”
“值!老娘已经半年没碰过正经的男人了,那些被魔力改造过的奴隶玩起来都没劲,软得跟面团似的,一碰就散架。”
说话的是三个女人。
她们从雾气里逐渐显出身形。
领头的女人身高接近一米九,赤着上身,只在胸前缠了几圈染血的绷带,露出古铜色、布满刀疤和烧伤的结实肌肉。
腰间挂着一把带锯齿的开山刀,刀柄上缠着干涸的血痂。
她身后两个女人一个染着暗红短发,耳朵上挂着七八个金属环,另一个留着脏辫,脖子上戴着用魔兽獠牙串成的项链。三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汗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气味——那是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又长期得不到满足的雌性捕食者特有的气息。
红发女人蹲下来,用手指在伊莱刚才跪过的地方抹了一把,放到鼻尖嗅了嗅,眼神骤然亮起。
“新鲜的。带着哭过之后的咸味...就在附近。”
肌肉女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散开找。活捉。子爵说要‘完整’的,缺胳膊少腿就扣一半赏金。”
伊莱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向侧后方挪动,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父亲给他防身用的、只有巴掌长的折叠小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们。
哪怕对方只有一个人,他也打不过。
在这个世界,魔力亲和为零的男性,连最基础的体质强化都没有。力量、速度、耐力...全方位被碾压。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逃。
趁她们还没完全包围之前逃。
伊莱屏住呼吸,趁着肌肉女转身指挥的瞬间,猛地转身钻进身侧最浓密的一丛荆棘。
尖刺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臂、脸颊和衣衫,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深处爬。
身后很快传来怒骂和追逐声。
“靠!往那边跑了!”
“别让他钻进蛇窟!那小身板进去就出不来了!”
荆棘撕扯着他的衣服和皮肤,鲜血很快染红了浅色的粗布衫。但伊莱不敢停。
他爬、滚、跌跌撞撞地向前。直到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再后来,连追兵的叫骂都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当他终于从荆棘丛里滚出来时,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脸上、胳膊上全是血痕,衣服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淡金色的头发被汗水和血黏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他摔在一片洼地里。洼地中央,有一条细小的溪流,水很清。伊莱几乎是扑过去,把脸埋进冰冷的溪水里。
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锁骨一路滑落,淌过胸口平坦的肌肤,汇成细流消失在腰线。
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依然精致得过分。
即便沾满血污和泥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湿润清透,像被打碎又重新拼好的琉璃。
他突然很想笑。笑自己这张脸。笑它给他带来的所有灾厄。如果他长得再丑陋一点,再平凡一点,也许父亲就不会用身体去换他几个时辰的逃亡时间,也许母亲就不会把他当成可以标价出售的“货物”,也许他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衣衫破碎、满身是伤地躲在荒郊野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可他偏偏长成了这副模样。这副在这个世界里最危险、最值钱的模样。
伊莱用溪水狠狠搓洗脸上的血污,直到皮肤发红发烫。然后他脱掉身上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上衣,拧干后重新穿上——至少还能遮挡一下。
赤着上身太危险。那些女人看见他裸露的皮肤,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他受伤了”,而是“他值多少钱”或者“他脱光了更好看”。
他把湿透的外衫裹在腰上,勉强遮住腹部和胯部,然后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布,胡乱包扎手臂上最深的伤口。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溪边的岩石坐下,抱着膝盖发呆。
铜币还剩47枚。食物只剩一点点黑面包。
距离黑岩镇还有至少两天半的路程。而这片雾林里,已经有悬赏他的人在追捕。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轻声呢喃:“...爸...”
声音细若蚊呐,很快被溪水声吞没。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的嘶吼。不是人类。是魔兽。
伊莱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慢慢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雾气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缓缓浮现。那是一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影狼。
它身上缠绕着淡淡的黑雾,獠牙间滴落腐蚀性的唾液。显然,那些女人之所以没追来,是因为它。现在,它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而且...它饿了。
伊莱握紧那把小小的折叠刀,手指因为失血和恐惧而发白,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它,也打不过它,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把后背贴紧岩壁,刀尖朝前。
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光。如果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那至少,他要带着一点尊严死去。
而不是像货物一样被捆起来,像牲畜一样被交易,像玩具一样被玩弄致死,影狼缓缓逼近,低吼声在胸腔里滚动,像闷雷。
一人一兽,在溪流边对峙。
而就在利爪即将扑下的那一瞬——一道炽热的紫黑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贯穿了影狼的头颅。
“轰!”
巨响中,影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神渐渐浑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伊莱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一个身影从雾气里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女人。极高,极瘦,却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美感。她披着一件破旧的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颌和颜色极浅、近乎银白的嘴唇。她右手握着一根焦黑的法杖,杖尖还在冒着细小的紫色火花。她停在影狼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它的头颅,确认已经死透后,才懒洋洋地抬眼,看向伊莱。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倦怠的磁性。
“...小东西,卖相不错。可惜,是个没魔力的废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不过……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做我的‘携带式补给’——意思就是,随时给我泄欲、回魔、暖床、解闷。”
“第二,我现在就烧了你这张脸,然后把你扔在这里,等那些赏金猎人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烂得不成样子的玩具了。”
她歪了歪头,银灰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滑落几缕。
“你选哪个?”
伊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危险至极的女人,看着她法杖上还未散尽的紫黑色火焰,看着她眼底那种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倦怠。
然后,他慢慢松开握刀的手。小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第一个。”
女人似乎愣了一瞬,没想到他答应地如此平静。然后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风吹过枯骨,又像毒蛇吐信。
“有趣。”
她抬手,法杖轻轻一点。一道柔和的紫光落在伊莱身上。所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衣服上的血迹都瞬间蒸发。她转身,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跟上。”
“不许掉队。”
“不许哭。”
“不许问东问西。”
“听懂了吗,‘补给’?”
伊莱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那把小刀,收好,然后一步一步,跟上了她的背影。雾气重新合拢。一人一兽的尸体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