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幽焰烧得格外旺盛。
伊莱蜷在狼皮上浅眠,梦里全是破碎的片段——父亲被按在柴堆上被蹂躏的背影、母亲亚克斯居高临下审视他的冰冷眼眸、影狼滴着唾液的獠牙……最后画面定格在灰烬那只淡灰色的独眼里,里面映着他自己惊恐又破碎的脸。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火塘边,灰烬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匕首削着一截不知名的黑色木枝。削下的木屑在幽焰里无声化为灰烬。
她没回头,却仿佛后脑长了眼睛。
“醒了就过来。”
伊莱撑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走到她身后三步处站定。
艾尔莎把削好的木枝随手丢进火里,火焰瞬间窜起半人高,又迅速回落。她从腰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瓶子。
“张嘴。”
伊莱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瓶口抵到他唇边。
“疗伤药,别动。”
伊莱犹豫一瞬,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冰凉略苦的液体顺着舌尖滑入喉咙,钻进胃里。下一秒,全身伤口同时传来剧烈的灼烧感,随即又被一股清冽的凉意覆盖。那些被荆棘划出的红痕、被石头磕碰出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
伊莱低头,看见自己重新变得光洁近乎透明的皮肤。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那里曾经被树枝划破的地方现在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艾尔莎已经站起身,从兽皮堆里翻出一件破旧但还算完整的深灰色斗篷,扔到他怀里。
“穿上,别再用你那身破布勾人了。”
伊莱默默披上斗篷。布料粗糙,带着淡淡的焦木与药草味,却意外地暖和。他把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小截淡金色发梢。
艾尔莎又递过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羊皮纸信封,封口处压着紫色的魔法蜡印,隐隐闪动着光华。
“给灰岩镇冒险家公会会长,格雷戈·铁砧。”她声音低沉,“他看了信,自然就明白了。”
接着她又取出一个的青瓷小瓶,肉眼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这是她昨晚说的“小礼物”。
“遇到致命危险就摔碎它。” 她顿了顿,懒散地晃了晃,“只能用一次,你最好别乱用。”
伊莱接过两样东西,好奇地观察着小瓶,除了入手温热,像一块暖石外,没什么特别的。
他抬头看向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好。”
艾尔莎已经转身,法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洞口藤蔓像听话的仆从般分开。
“走。”
她头也不回地迈出洞窟。
伊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林间小径湿冷刺骨。艾尔莎走得很快,伊莱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一次都没回头,却总能在伊莱即将掉队时放慢半步,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只偶尔有艾尔莎冷不丁扔出一句:
“跟紧我,这里的魔兽可不会怜香惜玉。”
伊莱咬紧牙关,一步不落。
直到正午时分,雾气终于彻底消散,阳光像刀子一样刺穿树冠。
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车辙压得结实的土路。
路的尽头,能看见灰岩镇灰黑色的城墙轮廓。
艾尔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打量着伊莱。
少年披着过大的斗篷,兜帽阴影里那双浅蓝色眼睛湿漉漉的,却比昨夜多了几分倔强。苍白的脸颊被阳光一照,几乎透明。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斗篷下摆。
她忽然伸手,把他的兜帽扯下。
淡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艾尔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记住你对我的承诺,别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自甘堕落。”
她抬手,指尖在伊莱精致的脸颊上划过。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来找你的。”
伊莱喉结滚动,声音很轻:
“……谢谢。”
艾尔莎嗤笑一声,转身。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很快融入林间阴影,再也看不见。
伊莱站在原地,攥紧怀里的信和瓶子。
他深吸一口气,向灰岩镇的方向走去。
城门前排着长队,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浪者、背着巨大包裹的商队护卫、还有几个浑身血腥味的低阶冒险者。
伊莱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兜帽拉得极低。
轮到他时,两个女性守卫拦住了他。
左边的守卫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普通,颧骨略高,一头深棕色短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她穿着灰岩镇守卫的标准装束——镶铁片的皮甲、及膝战靴、腰间挂着短剑和短棍。常年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一看就是练家子。
右边的守卫年轻些,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五官端正,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个子比同伴矮半头,但站得笔直,眼神透着见惯世事的冷漠。皮甲下的身材匀称结实,手指关节处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棕发守卫上下打量伊莱,目光在他被斗篷遮住大半的脸上停留片刻。
“哪来的?证件。”
伊莱低声说:“……从雾隐村来的。没证件。”
“哈啊?没证件还装神弄鬼?”
马尾守卫“嗤”了一声,伸手把他兜帽一把扯下。
阳光骤然刺进眼睛,伊莱下意识眯起眼。
周围登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
棕发守卫愣了愣,然后挑了挑眉,伸手捏住伊莱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哟,长得倒是不错。”
她动作不算温柔,更像是在检查货物。粗糙的手指在伊莱下巴上按了按,又左右转了转他的脸。
“脸嫩得跟要出水一样,骨架也匀称。难怪要披个破斗篷,还要把脸遮起来。”
正说话间,马尾守卫已经绕到他身后,双手从肩膀开始向下快速拍打——标准的搜身流程。手掌在他腰侧停留片刻,按了按,确认没藏武器,然后顺着胯骨向下,在小腿处也拍了拍。
“没带武器。”她公事公办地报备,然后顺手把伊莱滑落的斗篷往上拽了拽,“行了,别绷着。没证件,就要交过路费,50个铜币。”
伊莱浑身僵硬,脸涨得通红,从腰间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紧咬着下唇。
“我,我只有47个铜币,可以通融一下么?”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当然可以,对待你这样的美人儿,自然要怜香惜玉。不过嘛~”
棕发守卫手指从他下巴滑到锁骨,她的手掌顺着脊柱向下滑,一把搂住伊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她故意用指腹在伊莱的腰窝处重重地按了一把。
”得收点利息。”
伊莱挣扎着,忍不住轻吟出声,声音清脆诱人。
“别……求你了。”
她又摁了几下,惹得伊莱差点喘出声来,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指,顺势将手掌滑到伊莱挺翘的臀部,用力捏了捏,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息着——
“小可爱,一个人来镇上干嘛?没个女人罩着,你这样的姿色,可是会被人撕碎的哦~不如来投奔姐姐吧~姐姐我可是很有力气的,保准儿喂饱你。”
伊莱强忍着羞耻,挣脱开来,拉开好几步,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这是给格雷戈会长的信。”
棕发守卫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接过信,看见信封上那个闪着紫光的魔法蜡印时,瞳孔微缩。
她和马尾守卫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忌惮。
马尾守卫原本随意的站姿瞬间绷直,连语气都变了。
“格雷戈会长的人?”
棕发守卫把信递还给伊莱,动作比刚才恭敬了几分。
“进去吧。公会大楼在主街尽头,最大的那栋灰石建筑,门口挂着铁砧标志。”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刚才的事儿别放在心上,这个还你。”
话音落下,她将钱袋重新扔给了伊莱。
伊莱收下,把信收回怀里,低下头,快步穿过城门。
身后传来两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格雷戈的人?那老头什么时候收这种小崽子了?”
“谁知道。不过他那脾气,能给他带信来的,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啧,可惜。长得真挺好看的。”
“少动歪心思。格雷戈的人你也敢想?”
伊莱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但他忍住了。
他走进城门,灰岩镇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铁匠铺的锤击声、酒馆的醉骂、集市上小贩的叫卖、还有空气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魔晶粉尘的味道。
他站在主街路口,抬头看向冒险家公会那座用灰岩堆砌的三层建筑。
巨大的铁砧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伊莱深吸一口气,把兜帽重新拉低。
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