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镇坐落在黑岩山脉的断崖台地上,围墙以灰黑色的巨石铸造而成。
镇子不大,却异常拥挤——因为它是方圆三百里内唯一一座同时拥有稳定魔晶矿脉、冒险者公会和帝国边境军驿站的三重身份聚居点。
街上行人三教九流。
背着比人还高的双手大剑的独眼女佣兵,肩并肩走着,铠甲碰撞发出金属脆响;腰间挂满小瓶毒药的瘦小男炼金师,低头匆匆而过;几个赤裸上身、浑身鞭痕和烙印的男**隶被铁链拴在货车后,垂着头跟随主人踉跄前行,他们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戴着刻满符文的黑铁项圈,眼神空洞得像死去很久。
最显眼的,是那些零星游荡的“自由男性”——他们无一例外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拉到遮住眼睛,围巾蒙住下半张脸,宽大的斗篷把全身线条完全掩盖,手里攥着武器,哪怕只是一把生锈的匕首。他们走路时习惯贴着墙根,低头快步,像一群被剥夺了影子的幽灵。
在这里,任何暴露在外的、哪怕只比普通人好看一点的男性,都很容易被女人盯上。
伊莱把兜帽拉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阴影里。他已经感觉到好几道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后颈、腰线和裸露在斗篷外的脚踝。他加快脚步,胃里却在这时发出一声清晰的、持久的咕噜声。
从昨天中午那半块黑面包开始,他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
饥饿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着他的胃。
他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目光扫过街边几家门面破旧的食肆,最终停在一家招牌歪斜、门帘发黑的小店前。门口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最便宜的热饭”。
伊莱掀开门帘走进去。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全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刚从矿坑或猎场回来的底层冒险者,身上沾满灰尘和血迹。空气里飘着煮烂的白萝卜和劣质油脂的味道。
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脸上的肉堆得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她抬头瞥了伊莱一眼,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最便宜的热饭,一碗杂烩汤饭,十五铜币。加一块黑面包,二十铜币。”
伊莱喉咙发紧。
他全部家当只剩四十七铜币。
但胃却被食物的香气刺激得痉挛。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二十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要加面包的。”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飞快收起铜币,转身去后厨端来一只粗陶碗。里面灰白色汤汁上,漂着几块萝卜、几根肉丝和一把干菜叶子。旁边搁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龟裂的黑面包。
伊莱端着碗,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把兜帽拉得更低,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用勺子把汤一点点送进嘴里。
汤是咸的,油是腻的,但对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的伊莱来说,这几乎是人间美味。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小心翼翼。
面包硬得像石头,他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直到泡软才往嘴里送。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但周围的视线却越来越密集。
“……那小子谁啊?长得跟娘们似的。”
“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身上还有股土腥气。”
“嘿,细皮嫩肉的,怕是哪家贵族跑出来的玩物吧?”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干脆把凳子往他这边挪了挪。
伊莱把脸埋得更低,假装没听见,接连往嘴里扒拉。
直到碗底彻底刮干净,黑面包也只剩最后一小块,他才停下。
肚子饱了。
但代价是——钱袋里只剩二十七枚铜币。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低着头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和下流的口哨声。
“吃饱了就跑?小美人儿,给姐姐们也露个脸呗!”
伊莱没回头,脚步加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这家餐馆。
他重新回到主街,深吸一口气,朝着冒险家公会那座灰黑色的三层石楼走去。
公会大门敞开着,两侧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女卫兵,皮甲把胸口和腰臀的曲线勒得格外明显。她们腰间挂着镶钉的短棍,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大厅里人声鼎沸。
任务板前挤满了人,大多是女性冒险者——有的穿着轻便的锁甲,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腹肌;有的披着兽皮斗篷,肩上扛着巨大的双手斧;还有几个穿着法袍的法师,袍子下摆开叉到大腿根,行走间露出白皙修长的腿部线条。她们的皮肤大多被风沙和阳光打磨成古铜色,但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肆意张扬的野性美。
对比之下,零星出现在大厅里的男性要么是脖子上戴着项圈的“公会财产”,要么是把全身裹得像粽子一样的“雇佣文书”,低头站在角落里,等着被指派跑腿或抄写任务。
伊莱一进门,就引来了一阵短暂的、几乎能听见呼吸停滞的寂静。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低语、口哨和毫不掩饰的打量。
“……新鲜货色啊。”
“水灵得能掐出水,哪个姐姐今天运气好捡到了?”
“别瞎说,看他那眼神,八成是来找靠山的。”
伊莱死死低着头,绕过人群,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头火红短发,左耳缺了一块,脸上横着一条刀疤。她正在用匕首削指甲,抬头看见伊莱时,刀尖顿了一下。
“……有事?”
伊莱把兜帽稍微掀开一点,露出下半张脸,把那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上的紫色魔法蜡印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我……要找格雷戈·铁砧会长。这是给他的信。”
刀疤女眯起眼,伸手接过信,指腹摩挲了一下蜡印,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头重新打量伊莱,眼神复杂了几分。
“……跟我来。”
她起身,从侧门领着伊莱穿过大厅,推开一扇铁门。
后院比想象中安静。
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铁树,树下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边坐着一个身材异常宽阔的中年男人——格雷戈·铁砧。
他上身赤裸,只在腰间围了一块油腻的围裙,肌肉虬结得像山脉。他的胡子浓密发黑,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陷的、却异常锐利的褐色眼睛。
他正在用一只手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矿石,另一只手拿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火星四溅。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信放桌上。”
刀疤女把信放在石桌上,退到一旁。
格雷戈终于放下锤子,伸出手夹起信封。
他粗大的拇指在蜡印上一抹。
魔法印记瞬间亮起,化作一缕紫色烟雾钻进他的眉心,信纸随机化成飞灰。
格雷戈闭眼听了片刻。
然后睁开眼。
那双褐色的眸子直直看向伊莱,神色复杂。
“……艾尔莎,她还好么?”
“如果您问的是灰烬大人的话,她一切安康。”
格雷戈点点头,足有两米一的身高像堵墙一样压过来。
“小子。我和灰烬是老朋友,既然她开口了,我自然会帮你变强。但是,你可别指望我什么都照顾你,要想在这生活,你就得为公会做事。”
格雷戈指了指后院的一个小房间。
“你可以住在这里,但是每月都要交3银币。其余的,你自己负责。公会里有冒险委托和日常委托,实力不够的话,就去接日常委托,帮镇民们做做事。”
格雷戈转过身,重新拿起锤子。
“每天中午12点到下午6点,来这里找我,我会尽可能地训练你,以防你这小白脸被人抓回去暖床。”
他锤子重重砸下,火星四溅。
“等你找到适合移植的魔核,我会联系灰烬的。”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庞大身影,看着火光里跳跃的火星。心里明白,虽然格雷戈是因为灰烬的关系而帮助他,但能帮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没法,也不可能再奢求其他。
“为了父亲。”
他慢慢攥紧拳头,忽然对着格雷戈的背影,忽然跪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径直走向那个小房间,准备开启他的新生活。
“铛——”
火花四溅,格雷戈手下的精铁终于变成了他想要的形状,他放下锤子,看着伊莱正默默收拾房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阵恍惚。
“零排斥反应……艾尔莎,你还是不死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