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是从第二天正午开始的。
格雷戈把伊莱带到后院角落的一处空地，扔给他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裤，布料硬得能立起来，但比他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
“换上。”
伊莱抱着衣服往房间走，却被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就在这儿换！扭扭捏捏的，以后挨刀也要找没人的地方？”
伊莱咬了咬牙，背过身去，飞快地脱下斗篷，褪去衣衫，白皙的肌肤顿时暴露而出，匀称紧致的腰线下，翘臀浑圆。这幅场景要是被公会的冒险者瞧见，必定要惹得不少人气血上涌。但这幅景象仅仅持续了一瞬，伊莱就把粗布衣裤套上了。衣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腰围也松垮垮的，但格雷戈显然没打算给他量身定做。
“袖子卷起来，裤腿扎紧。你以为是去赶集？”
伊莱照做。
格雷戈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过于纤细的手腕和脖颈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根木棍，扔到他脚边。
“捡起来。”
伊莱弯腰捡起，棍子比他胳膊还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刺我。”
“……什么？”
“拿棍子刺我。用你最大的力气。”
伊莱握紧木棍，犹豫了一下，朝格雷戈的胸口刺去。
棍尖在距离格雷戈腹部一掌宽的地方被一只蒲扇大的手握住，纹丝不动。
“太慢。力气太小。出手前先看目标，你刚才看的是我的胸口，但你的手在发抖——你在犹豫什么？”
伊莱说不出话。
格雷戈松开棍子，站到他身后，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
“膝盖太直，重心太高。扎马步会吗？”
“会……”
“那扎。”
伊莱蹲下去。
“再低。”
他将腰塌下，又低了一些，大腿开始发酸。
“再低。”
直到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膝盖开始剧烈颤抖，格雷戈才喊停。
“保持这个姿势。什么时候我喊停，什么时候停。”
然后他转身走了。
伊莱蹲在原地，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双腿从酸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阵阵的抽搐。腰背像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等他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摔进泥地里时，格雷戈才从铁砧后面探出头来。
“半个时辰。比我想的好一点。”
他扔过来一个水囊。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
伊莱趴在地上，把诱人的俏脸埋进胳膊里，大口大口喘气。
远处传来铁砧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第一周，全是基础体能。
跑步、扎马步、俯卧撑、仰卧起坐。格雷戈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永远能在他快要崩溃的前一秒喊出“再来一组”。
伊莱的手掌磨出了血泡，又磨成了茧。膝盖和手肘全是摔伤的淤青，腰背酸痛到晚上翻不了身。
但他从没说过一句“不行”。
第二周，格雷戈开始教他发力技巧。
“你太瘦，力量不够，拼正面对抗是找死。但你有你的优势——你轻、快、反应不慢。所以你的打法不是‘接住对方的攻击’，而是‘别让对方碰到你’。”
他教伊莱如何从地上快速起身，如何在狭小空间里闪避，如何利用地形和障碍物拉开距离。
“永远不要站直了跟人打。那是靶子。重心压低，身体前倾，脚后跟离地——和猫一样。”
伊莱学得很快。他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要结实得多，肌肉的韧性和骨骼的密度都远超同龄男性。格雷戈偶尔会在训练间隙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嘴里嘟囔着什么“这骨头倒是不脆”。
第三周，格雷戈开始让他接触武器。
“你这种身板，单手剑太重，长枪你够不着，斧头想都别想。”他拉开武器架上的布帘，一排寒光闪闪的铁器在火光中跳动，“试试匕首。”
伊莱接过那把匕首，比艾尔莎送的那把折叠刀长一掌，握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刀身微微弯曲，重心恰到好处。
他的手在碰到匕首的瞬间，稳了下来。
格雷戈眯起眼，扔给他一根木桩，让他试试。
伊莱握着匕首，深吸一口气。
刺、划、撩、削。
动作生涩，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格雷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从架子上又抽出三把不同形制的匕首扔给他。
伊莱一一试过，最后握住了那把最短的、刀身略带弧度的匕首。它像长在他手上一样，转动间没有一丝滞涩。
“就这个。”格雷戈说，“从今天起，你就走斥候的路子。”
他教伊莱如何把匕首藏在袖子里不被发现，如何在近身格斗中突然出刀，如何利用匕首的弧度割开对手的皮甲缝隙。
“斥候不是正面冲锋的兵种。你是眼睛，是影子，是刺客，更是敌人脖子上的那把刀。在战场上，你的命比别人值钱——因为你活着，队伍才看得见。”
伊莱把匕首绑在小腿内侧，用裤腿盖住，试着走了几步。重量刚刚好，不妨碍行动，一弯腰就能抽出来。
他忽然想起雾隐村时，父亲教他认字时说过的话：“笔是你的刀，字是你的盾。”
现在，他真的有一把刀了。
除了训练，伊莱还需要赚钱。
每月三银币的房租不是小数目——他在灰岩镇的第一顿饭就花了二十铜币，而一银币能换一百铜币。
格雷戈扔给他一块公会任务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
“日常委托在左边那面墙，自己去看。别接战斗类的，你还不够格被抬回来。”
日常委托大多是些跑腿送信、帮人抄写、清理地下室老鼠之类的杂活。报酬从十铜币到一银币不等，偶尔能碰上一个两银币的大单——比如某位富商需要人抄写一整本账册。
伊莱接的第一份委托是帮杂货铺老板娘清点库存。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女人，头发花白，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她打量伊莱的目光像在看一棵大白菜，嘴里嘟囔着“格雷戈那老东西也会收你这样的小白脸”，然后把他领进堆满货物的地窖。
“每样数清楚，记在本子上。仔细点，别数错了。”
伊莱蹲在地窖里数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种货物都记在从格雷戈那里讨来的纸张背面。他写字的时候很慢，但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老板娘接过清单时愣了一瞬，然后从钱箱里摸出一枚银币，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枚。
“多的是给你的字钱。写得比那些狗爬的强多了。”
从那以后，杂货铺老板娘就成了他的老主顾。
类似的委托越来越多：铁匠铺的老铁匠让他帮忙送剑胚去磨坊，酒馆的男招待让他去码头取货，磨坊主的丈夫请他教她六岁的女儿认字——报酬是一顿晚饭。
伊莱每天晚上坐在磨坊主家的厨房里，握着小姑娘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小姑娘叫米拉，有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和一双永远充满好奇的绿眼睛。
“伊莱哥哥，你为什么总戴着兜帽？”
“……因为外面风大。”
“可是现在没风呀。”
米拉的父亲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冲伊莱歉意地笑笑：“小孩子不懂事，别往心里去。”
伊莱摇摇头，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
但他还是每周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