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女叫瑞秋。三十二岁，公会前台接待，曾是二阶中级火系法师——直到她的右臂在一次任务中被魔兽咬断，从那以后就退居二线，在公会里当了个“看门的”。
“不是看门，是接待。”她每次纠正伊莱时都会用匕首敲桌子，“接待，懂吗？”
伊莱替她整理任务板的时候，偶尔会帮她接待一些来交任务的冒险者。瑞秋发现他字写得好看，人也安静不惹事，索性把抄写任务清单的活也丢给了他。
“抄一份，给你五铜币。”
伊莱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开始在训练之余，坐在前台后面的小桌旁，把瑞秋口述的任务一条条抄在公会专用的任务纸上。他的字迹清秀工整。
来交任务的冒险者多了，也渐渐有人记住了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安静少年。
最先跟他搭话的是一个叫莉娜的女佣兵。
她二十七八岁，扎着利落的马尾，总是在下午来交任务，每次都把魔兽晶核和材料往柜台上一扔，然后趴在台子上跟瑞秋闲聊。
“这小鬼谁啊？长得真好看。”
“格雷戈的人，别打歪主意。”
“啧，我就是问问。”
但第二天，她给伊莱带了一块蜂蜜面包。
“看你瘦的，跟根柴火似的。多吃点。”
伊莱愣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莉娜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用谢，照顾好美少男是每个女人的职责。”
伊莱后来才知道，莉娜是公会里小有名气的二阶低级风系法师，单人就能猎杀一阶魔兽。她性格大大咧咧，但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
然后是铜牌冒险者小队——铁锤小队，四个常年在矿脉附近巡逻的女战士。
领队叫玛格丽，三十出头，留着干练的短发，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有些狰狞。她是土系二阶中级法师，能用魔法在矿道里撑起塌方的岩层，是整个灰岩镇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她第一次注意到伊莱，是因为他帮她写了一份给领主府的矿脉报告。
“你这字写得漂亮。”她粗声粗气地说，“比镇上那些文书强。”
从那以后，她每次来交任务都会朝他点点头。有时候是“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是“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些干粮或者一壶水放在他桌上。
她的三个队员也渐渐跟伊莱熟络起来：
薇拉是队伍里的盾战士，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每次伊莱替她写报告时，她都会默默把他桌上空了的杯子续满水。
索菲亚是斥候，身材娇小，走路没有声音。她偶尔会教伊莱一些隐藏气息的小技巧，比如“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呼吸的频率要跟周围的环境一致”。
艾琳娜年纪最小，才十九岁，性格跳脱，最喜欢在伊莱抄写任务时凑过来看，然后忽然惊叹“你怎么这么好看”。有一次她塞给他一把匕首保养油，说“匕首跟你一样，不保养会生锈的”。
于是在这之后，伊莱总是把匕首擦得很亮。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伊莱的掌心长出了薄茧，手臂和大腿的肌肉线条比刚来时明显了几分。他跑步不再喘得像拉风箱，扎马步能撑到格雷戈说“够了”而不是自己摔进泥里。匕首在手里转动的动作越来越流畅，从袖口抽刀到刺出，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
格雷戈有一次看着他在木桩上练习刺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还行。比你刚来的时候强点。”
这是伊莱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高评价。
他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天没亮就起床，在院子里跑十圈；上午去帮杂货铺老板娘清点库存，或者去磨坊主家教米拉认字；中午在公会的角落里啃一块黑面包；下午接受格雷戈的训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刺击、闪避、翻滚；傍晚帮瑞秋整理任务板，顺便跟莉娜、玛格丽她们聊几句；晚上回到那个小房间，借着窗外的月光，把一天的收支记在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上。
安稳得像一场梦。
他甚至开始习惯在街上走路时，把兜帽拉到露出鼻尖的位置。习惯那些落在后颈和腰线上的目光。习惯在有人吹口哨时加快脚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也许他可以在灰岩镇扎下根，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也许格雷戈会慢慢认可他，瑞秋会不再叫他“小鬼”，莉娜会继续给他带蜂蜜面包。也许他攒够了钱，真的能找到适合移植的魔晶，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回到雾隐村，把父亲接出来。
也许……
又过了一个月，这天傍晚，伊莱照例坐在前台后面的小桌旁抄写任务清单。瑞秋在旁边削指甲，莉娜趴在台子上打瞌睡，大厅里人声嘈杂。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字，准备收笔，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哟，小美人儿，原来你躲在这儿啊。”
伊莱的笔尖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暴露皮甲，肌肉结实，脸上挂着贪婪的笑。
格蕾塔——母亲亚克斯的亲卫。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骑士团的装束。
“团长说让我们顺路来看看，她的‘好儿子’在这里过得如何。”格蕾塔咧嘴笑了，“活得挺滋润嘛，害我们好找。”
她目光在伊莱身上扫了一圈，从他那张惹人怜爱的冷脸上，到他腰间的匕首，最后落在他紧张起伏的胸膛。
“变得更诱人了，真不愧是团长的种。”
她朝伊莱走来，每走一步，皮靴都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闷响。
瑞秋的匕首“咔”地一声插进桌面。莉娜从瞌睡中猛然惊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杖，嘈杂的公会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气氛顿时紧张无比。
格蕾塔停在三步之外，耸耸肩。
“哦，别紧张好吗？各位姐姐们。我就是来打个招呼。”
她俯下身，凑到伊莱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子爵大人最近正在宠幸你的父亲，她很想尝尝父子盖饭的滋味。”
她勾起嘴角，直起身，拍了拍伊莱僵硬的肩膀，让他肩膀一沉。
“好好享受吧，小少爷。这种好日子……长不了。”
她转身，带着那几个佣兵，在众人不善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伊莱呆坐在原位，耳畔回响着格雷塔刚刚的话，一动不动。
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起。
瑞秋拔起匕首，脸色铁青。
“那是谁？”
伊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母亲的人，或者说，维森子爵的人。”
莉娜“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妈的！灰岩镇是萨瑟兰伯爵大人的属地！那群走狗竟然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说的对！！萨瑟兰大人从不许随意买卖奴隶，特别是**！维森自己带着手下把属地里的男人玩没了，就跑到这里来抓男人是么？”
公会顿时响起愤懑的应和声，瑞秋也冷着脸，盯着伊莱，直视他的眼睛。
伊莱颤抖着，眸子里，有恐惧，有愤怒，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伊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笔，用袖子擦掉溅出的墨渍。
“……明天继续训练。”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
“我要把父亲救回来。”
“我不会跑。”
“也不会让他们把我抓回去。”
“死也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