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老铁树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树下摆着那张巨大的石桌。
格雷戈今天没打铁，坐在桌边喝茶——用一种能装三升水的大铁杯，里面泡着不知名的树叶子。
他抬头看见伊莱，目光在他没遮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哥布林宰了？”
“宰了。”
“受伤没？”
“没有。”
“行。”格雷戈从桌下抽出一张羊皮纸，扔到桌上。“看看这个。”
伊莱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张任务委托书，最上方盖着公会的铜牌印章。
“丙级委托：森林外围清剿风影狐。”
“报酬：五十枚银币 + 风影狐材料归委托方。”
“备注：委托方指定需风影狐的魔核，若魔兽死亡时未产出魔核，委托方愿以三十枚银币收购其完整毛皮。”
伊莱抬起头，有些困惑：“风影狐？一阶魔兽？”
“对。”格雷戈喝了口茶，粗声粗气地说，“一阶魔兽，风属性，跑得快，爪子利，但不算难对付。它的魔核对你来说正好——风属性的魔核移植后能提升速度和反应，最适合你这种斥候路子。”
他放下茶杯，看着伊莱。
“艾尔……灰烬说了，你的体质是零排斥。但零排斥不代表零风险。移植魔晶就像在身上开个洞往里塞东西——塞对了，你是万里挑一；塞错了，你当场爆体而亡。”
“所以，在那之前，你需要一颗魔核。”格雷戈顿了顿，“一阶的就行。先让你适应，等身体稳定了再考虑升级。”
伊莱的手指攥紧了羊皮纸。
“但这个委托……”他注意到什么，“是私人的？”
“对。”格雷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三天前有人来公会挂的委托，指名要风影狐的魔核，报酬给得不低。我查过了，挂委托的是个生面孔，说是替东边庄园的商人收的。”
他顿了顿。
“不过你放心，我让人盯着呢。委托本身没问题，风影狐也确实在森林外围活动。就算有猫腻——”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
“我也给你找了些好手。”
他从桌下又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四个名字。
“闪光小队——银牌。”
“队长：索娅（光系法师，二阶中级）”
“队员：莉娅（木系斥候，一阶高级）”
“队员：艾琳（水系治愈师，一阶高级）”
“队员：菲诺（火系战士，二阶低级）”——备注：话多，注意
伊莱看着最后那条备注，嘴角抽了抽。
“话多……是什么意思？”
格雷戈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伊莱的肩膀。
“这次让闪光小队带你，一来是帮你拿到魔核，二来是让你见见世面。别整天蹲在训练场里打木桩，真打起来木桩可不会咬你。”
“而且——”他看了伊莱一眼，“最近镇子里不太平。早点把魔核拿到手，早点移植，你也多个保命的手段。”
伊莱点了点头，把委托书折好收进怀里。
“我明白了。”
傍晚的公会大厅比午后更热闹。
完成委托回来的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吹牛、交换情报。空气中飘着麦酒和烤肉的香气，混着汗味和血腥味，有一种粗糙的、活生生的气息。
伊莱坐在前台后面的小桌旁，替瑞秋整理明天的任务清单。莉娜趴在他旁边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
“闪光小队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大厅里的嘈杂声明显提高了几个分贝。
伊莱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四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面容端正，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法袍，袍角绣着细密的光系符文，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着，温和却不刺眼。
——索娅。二阶中级光系法师。银牌。队长。
她身后跟着两个手牵手的女人。左边那个个子娇小，栗色卷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长裙。右边那个高挑修长，蓝色长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面容清秀，气质安静，法袍下摆沾着几点水渍。
——莉娅和艾琳。一阶高级的木系斥候和水系法师。看起来应该是情侣。
然后——
伊莱看见了第四个人。
她走在最后面，却像走在最前面。
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披散在肩上，没有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跳动。她的五官艳丽得像一幅画——剑眉斜飞入鬓，眼尾上挑，瞳孔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几乎透明，嘴唇丰润，天生带着一抹勾人的弧度。
她的衣袍是四人中最短的，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上蹬着一双火蜥蜴皮的长靴。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挂着好几个魔晶 ，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一进门，大厅里的空气就像被点着了。
“哎——！”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打火石碰撞。
然后她看见了伊莱。
那个坐在前台之后、低着头整理羊皮纸的少年。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坚韧。
她脚步一顿。
然后她直接拐了个弯，朝前台走去。
索娅在后面喊了一声：“菲诺。”
没听见。
莉娅和艾琳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菲诺大步走到前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火红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桌面上。
“嘿。”
伊莱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但更亮，更热，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锁骨——
“你长得真好看。”
伊莱：“……”
莉娜从瞌睡中猛然惊醒：“什么？谁？怎么了？”
菲诺完全无视了莉娜，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伊莱，嘴角勾着一抹笑。
“你叫什么名字？”
“……伊莱。”
“伊莱——”她把他的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糖果，“好听。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夸张地捂住胸口，“难怪皮肤这么好。用的什么护肤品？”
“……水。”
菲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引得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
“水！他说水！”她转头冲莉娅和艾琳喊，“你们听见了吗！人家用水护肤！”
莉娅捂着脸，艾琳面无表情地拽了拽她的法袍。
“菲诺，别闹了。”
“我没闹！”菲诺转回头，继续盯着伊莱，“你眼睛真好看。跟我一样是琥珀色，但比我深一点，像——”
她想了想，一拍桌子。
“像泡了蜜的琥珀！”
蹩脚的比喻，但伊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
“……谢谢。”
“你还会脸红！”菲诺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几分，“脸红更好看！再红一个！”
“菲诺！！！”
索娅终于走到了。她一把揪住菲诺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她从前台前拖开。
“你给我适可而止。”
“队长！我就是打个招呼！”
“你那是打招呼吗？那是性骚扰。”
“我哪有！”菲诺挣扎着，手臂在空中乱挥，“我就是夸他好看！夸人犯法吗！”
索娅面无表情地把她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闭嘴。坐好。不然下次任务不带你了。”
菲诺立刻闭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但她的眼睛还在转，骨碌碌地转，最后又落在伊莱身上。
她冲他眨了眨眼。
伊莱忍不住笑了。
索娅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前台前，对伊莱伸出手。
“索娅。闪光小队队长。格雷戈应该跟你提过我们。”
伊莱站起身，握住她的手。
索娅的手掌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一下就松开。
“伊莱·奥蕾利亚。格雷戈会长说……让我跟你们去森林外围，猎风影狐。”
“嗯。一阶风属性魔兽，速度很快，但正面战斗力不强。”索娅上下打量他一眼，“格雷戈给我们打过招呼了，说你跑得很快，匕首也用得不错。”
“……还行。”
“还行就是很快。”菲诺在椅子上插嘴，“好看的人都谦虚。”
索娅没理她，继续说：“这次任务对你来说也是锻炼。你不用参与正面战斗，只要负责在森林里追踪风影狐的踪迹就行。找到了通知我们，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伊莱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莉娅和艾琳也走过来，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别紧张。”莉娅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我们会保护好你的。”
艾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很温和。
伊莱心里一暖。
“谢谢。”
“好了。”索娅拍了拍手，“明天早上七点，公会门口集合。今晚好好休息，别——”
“等一下！”菲诺“噌”地站起来，冲到伊莱面前，“我还没自我介绍！”
索娅：“……”
莉娅：“又来了。”
艾琳：“习惯了。”
菲诺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身前一划，做了个夸张的舞台动作。
“菲诺·伊格尼斯！火系法师，二阶低级，闪光小队颜值担当！”
她冲伊莱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
“当然啦，现在有了你，我可能要退居第二了。”
伊莱被她逗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少年气。
菲诺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两秒，忽然严肃地开口。
“队长。我恋爱了。”
索娅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恋你个头。坐下。”
“真的！你看他笑起来多好看！比莉娅做的蛋糕还甜！”
莉娅：“……为什么拿我做蛋糕比较？”
艾琳：“别理她。”
伊莱笑着伸出手。
“伊莱·奥蕾利亚。见习斥候。”
菲诺低头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握住，握得紧紧的。
“伊莱——”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念得很慢，很认真，“明天见。”
“明天见。”
她的手很热，像握着一团温热的火。
伊莱被她握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抽了抽，她才松开。
索娅拎着菲诺的后领把她拖走了。莉娅和艾琳冲伊莱挥挥手，跟在后面。
四个人穿过大厅，周围的人纷纷让路。菲诺被拖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喊：
“伊莱！明天记得吃早饭！别饿着肚子！”
“知道啦——！”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
菲诺最后回头冲他比了个“明天见”的口型，然后被索娅一把拽出门外。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莉娜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那丫头，迟早把谁家孩子拐跑。”
伊莱坐回小桌前，嘴角的笑还挂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想——
原来被人夸好看，也可以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瑞秋忽然凑过来，捏了你他的脸颊：
“心动了？”
“……没有。”
“被夸爽了？”
“没有。”
瑞秋“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
夜风阵阵，格蕾塔站在后巷的阴影里，看着闪光小队离开的方向。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每天看着那个金发少年进进出出，看着他在街上跟人打招呼，看着他坐在前台后面写字，看着他笑，心里无比焦急，毕竟这个任务关乎到她的前程。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瘦的女人，穿着一件用兽皮缝制的斗篷，她的手指上缠着好几圈细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獒犬，獒犬的瞳孔泛着淡淡的红光，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二阶中级驯兽师，玛雅。格蕾塔花了两百魔晶请来的帮手。
“就是那个小子？”玛雅的声音沙哑。
“对。”格蕾塔咬着牙，“团长说了，要活的，完整的。”
“活的简单。”玛雅蹲下身，拍了拍獒犬的脑袋，“我的宝贝儿咬腿就行。他跑不掉的。”
格蕾塔没说话，只是望向伊莱的方向，眼神充满冷意。
“格雷戈一直在派人盯着我们，明天他跟闪光小队去森林外围。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镇外动手，避开格雷戈的人。先把人带回去，维森大人的通缉令会保我们周全。”
玛雅勾起嘴角，露出一口银牙。
“放心，森林是我的地盘。”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森林外围的地形图，标注了好几个红圈。
“风影狐的委托是我让人挂的。等他们进了林子，我会把风影狐引到指定位置——然后，驱赶我的宝贝儿会驱赶野兽让他们分开，等他们分开找的时候……”
她的手指在一个红圈上点了点。
“这里。枯木林。地形复杂，树密得看不见天。你的目标落单的时候，我的宝贝儿会把他赶进林子深处。”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你负责把人带走。我负责处理剩下的。”
格蕾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别伤他太重。团长说了，要完整的。”
“放心。”玛雅把羊皮纸收进怀里，站起身，“我这人做事，最讲究的就是——干净。”
她转身，带着獒犬消失在巷子深处。
格蕾塔最后看了一眼公会。
灯光还亮着。
她转身，也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