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森林之后,莉娅明显活跃了起来。
她像一条鱼游进了水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时不时蹲下来摸一摸地上的苔藓,或者凑近树皮闻一闻。
“这边。”她指了指左边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有风影狐的痕迹。三天前的,但方向没错。”
伊莱跟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怎么看出来的?”
莉娅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微微凹陷的泥土。
“脚印。风影狐的爪子比普通狐狸宽,因为它们的脚掌上有风系魔力凝结的肉垫——你看这里,五个趾印,间距均匀,步幅很大,说明它在跑。”
她抬起头,冲伊莱眨眨眼。
“木系斥候的基本功。想学吗?”
伊莱点了点头。
莉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你先学会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这里。感觉。”
伊莱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看那片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
“感觉什么?”
“感觉不对劲的地方。”莉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木系的人对森林有天然的感知。但你不是木系,所以你要用另一种方法——注意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指了指脚印旁边的一根断枝。
“这根树枝断口是新鲜的,但不是被风吹断的——你看断口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压断的。什么东西会从上往下压断树枝?”
“……人踩的?”
“对。或者是大型动物。但这里没有人的脚印,所以——”
“是风影狐跳过去的时候踩断的?”伊莱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莉娅拍了拍手,“你看,你学得很快嘛!”
菲诺在后面插嘴:“他本来就聪明!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索娅:“你第一天只看出他长得好看。”
菲诺理直气壮:“那也是聪明的一种!”
伊莱没理她们,继续跟着莉娅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学怎么看痕迹、怎么判断方向、怎么在森林里找到最短的路径。
莉娅是个好老师。她的讲解生动有趣,时不时还讲几个自己刚学追踪时闹的笑话。
“我第一次独立追踪的时候,追了一只兔子追了三个时辰,最后发现那是三天前的脚印。”
伊莱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
“后来饿得不行,被艾琳从林子里捡回去。她给我熬了一大锅粥,说‘下次别追兔子了,追点能吃的’。”
艾琳在后面轻声说:“那只兔子后来被我养起来了。”
莉娅:“……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揭我老底?”
艾琳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教了伊莱一些东西。
索娅教他观察。
“战斗之前,先看环境。哪里有掩体,哪里有退路,哪里是死路。你的眼睛不是只用来盯敌人的。”
她让伊莱站在一个高坡上,指着四周问他:“如果现在有人追你,你往哪边跑?”
伊莱看了一圈,指了指右边的一片密林。
“那里树多,容易藏。”
“错。”索娅摇头,“那片林子太密,你跑不快,而且地上全是腐叶,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左边——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溪沟,顺着沟跑,地势往下,速度快,而且沟壁能挡视线。”
伊莱记住了。
莉娅教他隐匿。
“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整个人像融进了树影里,伊莱明明知道她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轮廓。
“呼吸放慢。心跳放慢。不要盯着敌人看——你的目光是有重量的,高手能感觉到。”
伊莱试了试,蹲在一棵树后面,憋着气,一动不动。
莉娅绕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但你刚才憋气了——不要憋气。要呼吸,但呼吸要浅,要和周围的节奏一样。”
她指了指旁边的草丛。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会动,你的呼吸就要跟着草的节奏。风大就深一点,风小就浅一点。”
伊莱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莉娅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有天赋。”
菲诺在后面鼓掌:“我连一次都做不到!我蹲在草丛里,草都会被我的火烤焦!”
索娅:“所以你不是斥候。”
菲诺:“我是光明正大正面打的那种!”
艾琳教他辨认草药。
“这个,锯齿叶,边缘有白毛——止血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这个,紫色小花,根是苦的——退烧的。但别吃多,吃多了会吐。”
“这个,红色浆果——有毒。别碰。”
伊莱认真地记着,艾琳每说一种,他就小声重复一遍名字和特征。
菲诺凑过来:“你怎么记这么快?”
伊莱想了想:“以前帮人写信的时候,要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住址。习惯了吧。”
菲诺感慨:“原来写字还能练记忆力。”
索娅:“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只记得酒馆在哪。”
菲诺:“我还记得肉串店!”
“……那不就是酒馆隔壁吗。”
菲诺教他……打架的时候怎么骂人。
“你别小看这个!”她一本正经地说,“打架的时候气势很重要!你一边打一边喊,对方会被你吓住的!”
伊莱迟疑:“……喊什么?”
“比如——‘看刀!’‘去死!’‘吃我一招!’这种!”
索娅面无表情:“你喊这些的时候,刀砍中过谁?”
菲诺沉默了。
“……那是战术需要。”
莉娅笑得蹲在地上,艾琳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伊莱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成一团,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天黑之前,索娅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扎营。
“今晚轮流守夜。”她分配了一下,“上半夜我和莉娅,下半夜艾琳和菲诺。伊莱不用守,你保守体力,今晚好好睡。”
伊莱想说什么,索娅看了他一眼,把话堵了回去。
“不是看不起你。是你还没有魔力,明天可是会很辛苦的。”
伊莱只好点了点头。
菲诺已经搭好了帐篷,铺好了睡袋,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嘴角压不住地笑:“伊莱!睡我这边!”
另一个帐篷是莉娅和艾琳的,伊莱吸了口气,缓缓走过去,发现她在睡袋边还放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这是我的备用睡袋,干净的!”
“谢谢。”
“谢什么!快躺下快躺下!”
伊莱躺进睡袋里,毯子盖在身上,暖烘烘的。身边是菲诺火红的头发。
莉娅正在为守夜准备着,帐篷挨得很近,能听见她和艾琳小声地说着情话。
菲诺翻了个身,面朝伊莱,眼睛亮晶晶的。
“伊莱。”
“嗯?”
“你睡不睡得着?”
“……还行。”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第一次跟索娅姐出来做任务的时候,也睡不着。紧张得要命,怕魔兽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后来索娅姐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睡着了。”
“什么话?”
“她说——‘你害怕的时候,想想你不是一个人。’”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
“……嗯。”
“所以你也不用怕。”菲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梦话,“我们都在呢……”
伊莱以为她睡着了,刚闭上眼,忽然感觉一只手溜进了他的毯子里。
他浑身一僵。
菲诺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划了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睡袋和衣料滑过,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菲诺……?”
“嘘——”她的声音压低,指尖在他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别出声,队长会听见的。”
伊莱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他想往旁边挪,但酥麻的感觉让他使不上劲。
菲诺顺势把他搂了过来。
“你身子好软。”她凑在伊莱耳边,低声说,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笑意,“是不是没吃饱?”
“……吃饱了。”
“骗人。早上给你的面包你就啃了一半,别以为我没看见。”
伊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确实把另一半面包偷偷给了莉娅——不是因为他吃不下,而是莉娅在路上为了侦察多跑了好几里路,他觉得她应该多吃点。
菲诺的手从他腰侧往上移了一寸,停在他心口的位置,拇指轻轻画了个圈。
“你这里受过伤么?”
伊莱愣了一下:“……没有。”
“那为什么一碰你就发抖?”
“这里……太敏感。”
“真可爱。”
伊莱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幸好夜色够深,篝火的光照不到他的脸。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周围忽然异常地安静。
菲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窘迫,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让人心痒的尾音。
“伊莱,我觉得你很特别。”
伊莱的呼吸乱了一拍。
菲诺面对面看着他,火红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捧燃烧的火焰。
“我是真心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说真的,你腰真细。”
“不许说!”
伊莱偏过头,把脸埋进毯子里,耳朵发烫,他之前听说过菲诺的风流往事,他怀疑菲诺和许多男人都说过这种话,但万一……对他是真心的呢。
莉娅在外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被索娅捂住了嘴。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索娅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菲诺。闭嘴。睡觉。”
“我什么都没说!”菲诺抗议。
“我听见了。”
“……你耳朵怎么那么好。”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是队长?”
营地安静了一瞬,然后莉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艾琳也在笑,笑声闷在毯子里,细细碎碎的。菲诺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呜呜”的羞耻叫声。
伊莱趁机从菲诺怀里滑了出来,翻了个身,红着脸,听着她们的笑声。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
上半夜是索娅和莉娅守夜。
莉娅盘腿坐在篝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灰烬里画着什么。索娅靠在崖壁上,闭着眼,但没有睡。
“队长。”
“嗯。”
“你觉得伊莱怎么样?”
索娅睁开眼,看了一眼远处睡袋里那团蜷缩的身影。
“……底子不错。”
“就这?”
“你还想听什么?”
莉娅想了想:“菲诺好像很喜欢他。”
“菲诺喜欢所有好看的人。”
“这次不一样。”莉娅的声音认真了几分,“你看她下意识的眼神,那么多温柔的笑意,从没在其他男人那里看见过。”
索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丫头有分寸。”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莉娅把树枝扔进火里,看着它烧起来,“伊莱挺不容易的,菲诺这性子……也许要磨合不少时间。”
索娅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随她去吧,我们要做的就是,别让他觉得我们在可怜他。”
莉娅点了点头。
“……嗯。”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上去,又落下来。
索娅闭着眼,忽然说:“你刚才画的什么?”
莉娅低头一看,灰烬里被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
“风影狐。像不像?”
“……像猪。”
“队长!”
索娅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换班了。去睡吧。”
莉娅气鼓鼓地站起来,朝睡袋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篝火旁那只“狐狸”。
“明天我一定能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