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伊莱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菲诺的睡袋已经空了，毯子被仔细地掖在他身侧，像一道矮矮的城墙。他钻出帐篷的时候，莉娅正蹲在篝火边烤着几串蘑菇，冲他挥手。艾琳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往水囊里加着什么草药。索娅靠在崖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听风。菲诺在不远处练剑，阔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火红的弧线。
“早啊小伊莱——！”
伊莱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莉娅递来的蘑菇串。蘑菇烤得焦黄，撒了点盐巴，咬一口满嘴都是香味。
“昨晚睡得好吗？”莉娅眨了眨眼。
伊莱差点被蘑菇噎住。
“……还行。”
菲诺收了剑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她的阔剑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剑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火系魔力余韵。
索娅睁开眼，平静地说：“吃饭。今天要进深处了。”
“痕迹比昨天新。”莉娅咬着蘑菇，含含糊糊地说，“风影狐昨晚来过附近，最多两个时辰前。”
“能追上？”
“能。”莉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它跑不远的。”
吃完早饭，索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出发。莉娅带路，伊莱跟着她。菲诺走最后，我居中。”
“为什么我走最后？”菲诺抗议。
“你走前面会把所有东西都吓跑。”
“……那是战术需要。”
“走最后。”
菲诺嘟囔着走到队伍末尾，经过伊莱身边的时候，手指飞快地在他腰侧戳了一下。伊莱一缩，回头瞪她，她冲他吐了吐舌头，笑得一脸无辜。
伊莱没理她，快步跟上莉娅。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森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移动。
灰脊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暗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它的耳朵竖着，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气味。
五个人。
它记住了每一个人的气味。
然后它无声地滑下树干，消失在了林间。【土系·融土】发动，它的身形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与森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莉娅的速度越来越快。
风影狐的痕迹从昨晚开始变得异常活跃——脚印密集，粪便新鲜，甚至有几棵矮树的树皮上还留着它蹭过的毛发。
“它就在附近。”莉娅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一片被啃了一半的叶子，“这片叶子的汁液还没干，最多半个时辰前。”
伊莱跟在她身后，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个细节。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莉娅的话比昨天少了，表情也比昨天严肃。
“怎么了？”他问。
莉娅犹豫了一下。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太安静了。这个时辰，应该有鸟叫才对。”
伊莱侧耳听了听。
确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索娅在后面喊了一声：“莉娅，停一下。”
莉娅立刻停住脚步。索娅闭着眼，法杖轻轻点着地面。杖尖的光系符文微微发光——【光系·感知之光】，二阶中级法术，以魔力为媒介探查方圆百步内的生命气息。
“前面有东西。”她睁开眼，“很多。不是一只。”
“什么很多？”菲诺把手按在剑柄上。
索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莉娅和伊莱，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密的林子里。
“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灌木丛中蹿出——
风影狐。
它的体型比伊莱想象中大得多，接近一头成年猎犬，通体银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风青色光芒。它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四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爪印。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驱赶着的焦躁。
然后它转身就跑。
“追！”索娅一声令下，莉娅已经蹿了出去。
伊莱紧随其后。风影狐的银色身影在前方的树丛中若隐若现，快得像一道流动的风。
“它往枯木林的方向跑了！”莉娅喊道。
“别跟太紧！”索娅在后面喊，“小心埋伏——”
话没说完，左侧的灌木丛忽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里面扑出来，直奔莉娅的侧翼。
莉娅的反应极快——她侧身一闪，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弓。但那只扑出来的东西比她的动作更快，獠牙擦着她的手臂划过，“嘶啦”一声，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那是一只毒鬃野猪。一阶高级，无属性。它的獠牙上沾着莉娅的血，鼻子里喷着白色的热气，眼睛里全是被驱赶出来的暴怒。
“莉娅！”艾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罕见的尖锐。
莉娅咬牙退后两步，右手从背后抽出短弓，左手搭箭——三根翠绿色的箭矢同时上弦。弓弦拉满，松手。
【木系·连珠箭】。一阶高级木系斥候技能，以木系魔力凝聚箭矢，一弦三箭，箭矢附带微弱的生命汲取效果，命中后可持续消耗目标的体力。
三根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那只毒鬃野猪的肩颈处。绿色的光芒在箭矢上闪烁，毒鬃野猪的暴怒嘶吼明显弱了几分——生命汲取开始生效。
但它没有倒下。它甩了甩头，发出一声更加疯狂的嘶吼，转头朝莉娅冲来。
伊莱的匕首已经出鞘。他想冲上去帮莉娅，但脚还没迈出去，右侧的林子里又蹿出两道灰影——
两只风狼，一阶中级，风系。它们的速度比毒鬃野猪快得多，一左一右，直奔他和菲诺。
“别愣着！”菲诺一把将他推到身后。
她的阔剑在身前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火系·炎斩】。二阶低级火系战士技能，将火系魔力灌注剑刃，挥出一道灼热的剑气，可斩断铁甲。火焰从剑刃上喷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逼退了一只风狼。
另一只绕过了她的火焰，朝伊莱扑来。
伊莱没有时间思考。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侧身，下蹲，匕首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风狼的前腿，带起一溜血珠。风狼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但没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龇着牙重新逼近。
“往我这边靠！”索娅的声音从混乱中穿透过来。
她的法杖举过头顶，杖尖的光系符文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光系·圣光庇护】。二阶中级光系法师技能，以自身为中心展开一个半径十步的光罩，罩内友方获得持续治愈和防御加成，同时对暗系、血系等禁忌属性造成持续灼伤。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将方圆十步内的人笼罩其中。
光罩落下的瞬间，一只正扑向艾琳的灰毛狐被弹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集合！”索娅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任务清单，“莉娅收弓，艾琳治疗，菲诺守左翼，伊莱守右翼——”
“后面还有！”菲诺喊道。
索娅回头。
林子边缘，至少还有七八双发光的眼睛正在逼近。风狼、毒鬃野猪、灰毛狐，还有一些看不清种类的魔兽，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它们的眼睛里都泛着同一种光——不是猎食的凶光，而是被驱赶的恐惧。
索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兽群。有人在驱赶它们。”
艾琳已经蹲在莉娅身边，手指按在她手臂的伤口上。淡蓝色的治愈之光从掌心渗出——【水系·愈泉】。一阶高级水系治愈师技能，以水元素修复伤口，对撕裂伤和穿刺伤效果最佳，但对毒素和诅咒效果有限。
“只是皮肉伤，不深。”艾琳的声音很稳，但伊莱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止血需要时间——”
一只灰毛狐从侧面冲过来，直奔艾琳的后背。
伊莱的脚动了。
他没有想——或者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该做什么。匕首从袖口滑进掌心，他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从艾琳身侧掠过，匕首尖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那只灰毛狐的喉咙。
血喷在他的手上、袖口上。温热的，腥甜的。
灰毛狐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伊莱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干得好。”索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伊莱，退回来。别站那么远。”
伊莱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光罩的边缘。
周围还有至少六只魔兽。它们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光罩外围成一个半圆，低吼着，流着口水，眼睛里全是饥饿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浑浊光芒。
“它们被什么东西吓疯了。”莉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痛意，“这些魔兽平时不会一起行动的……有人在驱赶它们。”
“我知道。”索娅的法杖又亮了几分，“菲诺，能清出一条路吗？”
菲诺握紧阔剑，火焰从剑刃上窜起来，烧得比之前更旺——【火系·烈焰附魔】。二阶低级火系战士技能，将火系魔力持续灌注武器，使剑刃温度急剧升高，可熔穿普通铁甲。
“试试。”
她踏出光罩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阔剑上的火焰猛然暴涨，在她身周形成一道火环。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最近的几只魔兽连连后退。
“跟紧我！”她喊道。
索娅护着艾琳和莉娅往前移动，伊莱走在最后面，匕首握在手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但就在菲诺的火环烧到最旺的时候——
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从林深处传来。
那些魔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忽然同时往后撤了半步。然后，从它们身后，一道灰影无声地滑了出来。
灰脊。
它从兽群后面走出来，步伐从容，像一位检阅军队的将军。那些刚才还龇牙咧嘴的魔兽在它面前齐齐伏低了身体，连风狼都夹起了尾巴。
灰脊站在兽群中央，暗金色的眼睛扫过闪光小队的每一个人。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吼声。
【土系·裂地咆哮】。二阶低级兽王天赋技能，以吼声引发地面震动，同时释放兽王威压，使等阶低于自身的敌人陷入短暂眩晕，反应速度下降五成。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地面在脚下震动，伊莱的耳朵嗡鸣了一声，眼前的景象晃了一瞬。索娅的光罩剧烈闪烁了一下，莉娅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兽群炸了。
三只风狼同时扑向菲诺。两只毒鬃野猪从左右两侧冲向索娅。灰毛狐们尖叫着扑向艾琳和莉娅——
战线在一瞬间被撕成三块。
菲诺的阔剑在身前横扫——【火系·焰轮斩】。以自身为轴，挥出一道环形火焰剑气，可同时攻击周围所有敌人。火焰将两只风狼逼退，但第三只从她身侧掠过，爪子在她腰侧划出一道血痕。
她咬牙转身，剑刃还没落下，另一只风狼已经扑到了她背后。
她只能往旁边滚，滚进一丛荆棘里，浑身被刺得生疼。等她爬起来的时候，索娅已经被两只野猪缠住，艾琳和莉娅退到了另一棵树后面，而她——她在十步之外，中间隔着两只龇牙咧嘴的风狼。
分割完成。
灰脊满意地退了半步，把战场让给了它的“孩子们”。
然后它偏了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没有魔力的人。
伊莱站在原地，身边只有两只灰毛狐。
一只在他左边，一只在他右边。
它们的体型比风狼小得多，但爪子一样锋利，牙齿一样能咬穿人的喉咙。它们一左一右地围着他转圈，像是在等一个扑上来的机会。
伊莱握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记得格雷戈教过的东西。重心压低，脚后跟离地，呼吸要浅，要跟着周围的节奏。他记得莉娅教的东西。不要盯着敌人看，你的目光是有重量的。他记得索娅教的东西。先看环境。哪里有掩体，哪里有退路，哪里是死路。
左边是树。右边是石头。后面是灌木丛。前面是两只灰毛狐。
他没有退路。
左边那只灰毛狐先动了。
它扑上来的时候，伊莱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侧身，下蹲，匕首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灰毛狐的腹部，带起一溜血珠。灰毛狐惨叫一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那只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它从侧面扑过来，爪子搭上他的肩膀，牙齿咬向他的喉咙。伊莱本能地抬手去挡，匕首柄撞在灰毛狐的牙齿上，发出一声金属般的脆响。灰毛狐的牙齿嵌进了匕首柄的皮革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伊莱被扑倒在地。
后背着地的瞬间，他听见菲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听见莉娅的尖叫。听见索娅在喊什么。
但他听不清。
他只能看见灰毛狐的血盆大口，闻见它嘴里腐肉的腥臭。它的爪子按在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牙齿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拳的距离。
伊莱的右手被压在身下，匕首卡在灰毛狐的牙齿间拔不出来。他的左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块石头，一块拳头大的、边缘锋利的石头——
他攥紧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灰毛狐的太阳穴。
一下。
灰毛狐的头偏了一下，牙齿松了一瞬。
两下。
灰毛狐发出一声惨叫，爪子从他胸口松开。
三下。
灰毛狐的脑浆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的。
伊莱把它从身上推开，翻身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被爪子按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灰毛狐的。
他抬起头。
菲诺还在跟风狼缠斗。她的阔剑上的火焰已经弱了不少，动作也慢了下来——【火系·烈焰附魔】的持续时间即将结束。索娅被两只野猪逼在一棵树后面，光罩已经碎了大半，杖尖的光芒忽明忽暗。
艾琳和莉娅在另一棵树后面。
莉娅的短弓已经空了，她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身前。艾琳站在她身后，水鞭在身前划出一道道湿痕——【水系·柔水鞭】。一阶高级水系治愈师技能，以水元素凝聚成长鞭，可攻可守，但杀伤力有限。那些灰毛狐太多了，一只退下去另一只又扑上来，莉娅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
伊莱想跑过去帮忙，但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匕首还插在那只灰毛狐的嘴里，拔不出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还沾着血的石头。
石头。
他只能用石头。
他攥紧石头，朝艾琳和莉娅的方向跑。
但他没有跑到。
因为他看见了灰脊。
那只铁灰色的獒犬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艾琳和莉娅的身后。它的脚步无声无息——【土系·融土】。它的身形像一片落叶，像一滴水，像一道不应该存在于此地的影子。
莉娅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头。
灰脊已经在她身后了。
它的嘴张开，露出那两排能咬穿铁骨的獠牙。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过的精准。
莉娅举起短刀。
太慢了。
灰脊的獠牙咬穿了她的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