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皮剥下来,蝉鸣声嘶力竭地挂在香樟树上,吵得人心慌。
林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得快要飞出去,余光却像长了钩子似的,死死地粘在前面那个男生背上。
顾野。
这名字她心里念了三百二十一天,念得舌头都发酸,却愣是一次没敢当面喊出口。
顾野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背挺得像棵松树。他正在做题,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走,偶尔皱一下眉,那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林听知道他皱眉是因为什么。
那是道物理压轴题,昨天晚自习她看见他卡在这儿,草稿纸都演算满了,烟灰缸里堆了三个烟头。
想到烟,林听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去年冬天,也是在这操场,顾野为了帮她捡那条掉在雪地里的红围巾,手指被生锈的铁栏杆划了一道口子。当时顾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围巾递给她,指尖冰凉,眼神却很烫。
那是林听这辈子见过最烫的眼神。
“林听!发什么春呢?站起来!”
语文老师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头顶响起。
林听吓得浑身一哆嗦,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嘎”声。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脸上。
她慌乱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课桌角上,疼得钻心。
“《红楼梦》里黛玉葬花,你觉得她是在葬什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刚。
林听脑子一片空白,刚才还在想顾野的手指,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葬……葬花吧。”
死寂。
紧接着,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林听你是傻子吧?葬花葬花,当然是葬花啊!”
“这题小学没毕业都能答上来。”
林听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气直冲天灵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命咬着嘴唇才没掉下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野。
顾野没笑。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晚风拂过耳畔,连个影子都抓不住。但他确实看了,眉头还皱着,不知道是嫌她笨,还是嫌吵。
林听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疼。
下课铃一响,顾野就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腾”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连个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林听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芽儿,被这冷风一吹,瞬间枯萎。
“林听,你是不是傻?”同桌小雅一边啃苹果一边翻白眼,“顾野那么高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听说他家里出了点事,欠了一屁股债,最近心情不好,你别去招惹他了,小心被当成出气筒。”
林听没说话,低头收拾书包。
她知道小雅是为自己好。顾野确实变了。以前虽然冷,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像只刺猬,谁靠近扎谁。
只有那次雪天的围巾,是唯一的例外。
她不信那是顺手。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听慢吞吞地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手指触到桌肚深处,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崭新的《红楼梦》。
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几片飘零的花瓣,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林听愣住了。她没买新书啊。
她下意识地翻开扉页,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熟悉得让她心跳骤停。
“黛玉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
是顾野的字。
林听的手指颤抖起来。她想起刚才课堂上那个尴尬的问题,原来他一直在听。他不仅听了,还特意买了一本书送给她。
不是顺手。绝对不是顺手。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林听滚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人想哭。
她抱着那本书,嘴角忍不住上扬,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抱着全世界。
她想,也许顾野并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也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也许,他心里也有她。
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破碎的梦。
林听抱着书走到跑道边。远远地,她看见顾野站在第三圈跑道上。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就那么捏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背影显得那么落寞,那么孤单,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孤鸟。
林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塑胶跑道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顾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顾野转过身,看见是她,眉头瞬间锁紧,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有事?”
两个字,冷冰冰的,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林听咬了咬嘴唇,把怀里的书举到他面前,脸颊微红,声音带着点颤抖的雀跃:“那个……谢谢你送我的书。我很喜欢。”
顾野看了一眼那本书,并没有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不用谢。”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刺:“我只是觉得你回答得太烂了,不想丢班级的脸。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脑子是被门夹了吗?”
林听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撕破的面具,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顾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林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顾野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连带着林听那点微弱的希望一起碾碎,“离我远点,对你好。别整天做些不切实际的梦,恶心。”
恶心。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林听的太阳穴里。
她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林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明明……明明之前雪天你还帮我捡围巾……你还流血了……”
“捡围巾?”
顾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堆垃圾,“只是顺手而已,你别想太多。至于流血……那是我手贱,行了吧?”
他逼近一步,身上的冷气逼得林听连连后退。
“林听,收起你那套廉价的感动。我不稀罕。以后别再跟着我,别再给我送东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看见你,我就烦。”
说完,他看都没看林听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逃窜的意味。
晚风吹过,林听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她抱着那本书,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那本写着“黛玉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的书,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她葬的不是花,是她那颗不知廉耻、非要往别人心口上撞的烂心。
远处的天空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晚风渐渐变得冷冽,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脸上。
林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像陷入了一个黑色的泥潭。
顾野说到做到,真的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食堂里,林听刚端着餐盘想坐过去,顾野就把书包一收,换到别的桌。
走廊上,两人迎面遇上,顾野会直接侧过身,贴着墙根走,连个眼神都不施舍。
最狠的一次,是林听不小心把橡皮蹭到了他桌下。
她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橡皮,一只穿着黑色球鞋的脚就踩了上来,用力碾了碾。
“脏死了。”顾野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传来。
林听的手指被踩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缩回手,狼狈地站起来,却看见顾野弯腰,捡起那块被踩脏的橡皮,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说了,别碰我的东西。”
那一刻,全班哄堂大笑,林听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被剥光了衣服挂在大街上示众。
她开始躲着顾野。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
怕自己那颗已经碎成渣的心,再被顾野踩上几脚,就真的连渣都不剩了。
直到那天晚自习前,林听去办公室交作业。
路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小雅夸张的声音。
“哎,你们知道吗?顾野可能要退学了。”
林听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啊?为什么?他成绩那么好。”
“听说他爸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他妈生病住院,没钱治。顾野哪还有心思上学啊。”
“天哪,这么惨……那他以后怎么办?”
“谁知道呢,估计是要去打工还债吧。可怜了,那么聪明个人。”
林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作业本滑落在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他是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不想拖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的阴霾。
她想起来了,去年冬天雪地里,顾野的手为什么那么凉。因为他穿得太少,因为他在省钱。
她想起来了,顾野为什么总是皱眉,为什么总是抽烟。
原来,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林听的心疼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弯腰捡起作业本,转身就往教室跑。
她要去找他。她要告诉他,她不怕穷,她不怕苦,她愿意和他一起扛。
教室里闹哄哄的,顾野的座位却是空的。
林听问同桌:“顾野呢?”
同桌一脸古怪地看着她:“你还不知道啊?顾野刚才被教导主任叫走了,听说是要劝退。好像……好像他偷东西被发现了。”
林听脑子“嗡”的一声。
偷东西?
顾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偷东西?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搞错了。
她疯了一样冲向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林听喘着粗气,躲在墙角,透过门缝往里看。
顾野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教导主任把一叠钱拍在桌子上,声音严厉:“顾野,这钱是你在小卖部偷的吧?抓你的时候,钱还在你口袋里呢。”
顾野没说话,手指死死地扣着裤缝,指节泛白。
“说话啊!哑巴了?”教导主任拍着桌子,“你家里的事是难,但这不能成为你偷东西的理由!这钱你打算怎么处理?退学吧,别在学校丢人现眼了!”
林听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见顾野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这钱……是我偷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后悔。只要能救我妈,让我干什么都行。”
教导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滚!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顾野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
他看见了躲在墙角的林听。
四目相对。
林听的眼里全是泪,满是心疼和焦急。
顾野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厌恶地皱起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没有停步,径直从林听身边走过,肩膀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滚开。”
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恨意,“别挡道,多管闲事的家伙。”
林听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
她转过身,看着顾野决绝的背影,心彻底凉透了。
他宁愿背负偷窃的骂名,宁愿被退学,也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他宁愿让她恨他,也不愿意拖累她。
晚风吹过走廊,吹得人浑身发冷。
林听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顾野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顾野,你这个混蛋。
顾野退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第二天早自习前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林听坐在教室里,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烦人。
“听说了吗?顾野偷钱被抓现行,直接被劝退了。”
“啧啧,可惜了,长得那么帅,脑子也好使,怎么就干这种事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听说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估计是被逼急了吧。”
林听死死地攥着笔,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想站起来冲那些人吼:闭嘴!他不是小偷!他是为了救妈妈!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凭什么替他辩解?
昨天走廊里,他看她的眼神,比看垃圾还脏。
他撞开她时说的那句“滚开”,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或许……
或许他真的变了。
或许他真的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林听的心像被泡在了冰水里,凉得彻骨。
早读课上,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重心长地讲着纪律问题。
“……同学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同学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走了歪路。我们表示惋惜,但更要引以为戒。大家要洁身自好,不要和品行不端的人走得太近,以免被带坏。”
林听低着头,把书立起来,挡住了自己苍白的脸。
她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窃窃私语:“品行不端……说的就是顾野吧?”
“肯定是啊,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听把嘴唇咬得发白,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课本上,晕开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不想信。
她真的不想信。
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退学了,他偷钱了,他骂她了。
中午放学,林听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校门口。
她想碰碰运气。
也许……也许能见他最后一面。
校门口人来人往,阳光毒辣,晒得柏油马路都化了,冒着热气。
林听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站了很久。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看见了顾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简单的衣服。
他看起来很狼狈。
眼底乌青,嘴唇干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像是在忍着疼。
林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喊他,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顾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校外走。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踉跄。
“顾野!”
林听终于喊出了声。
顾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她,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至极的表情。
“有事?”
又是这三个字。
冷冰冰的,像三根钉子。
林听咬了咬牙,跑过去,挡在他面前。
“你……你真的……”她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真的偷钱了吗?”
顾野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回答,而是嗤笑了一声。
“怎么?来看我笑话?”
他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晃了晃,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是啊,我偷了。怎么了?我还要去卖血呢,你要不要买一点?林大小姐?”
林听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
顾野逼近一步,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逼得林听连连后退。
“林听,你是不是有病?我的事关你屁事?你是警察吗?要来查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烦人的苍蝇。
“让开。别挡着我发财的路。”
林听被他的话刺得浑身发抖。
“顾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以前?”
顾野打断她,眼神变得阴鸷。
“以前我是装的。装好人,装清高,装得累死了。现在我不装了,你满意了?”
他伸手,一把推开林听。
“滚。别逼我动手。”
林听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后背疼得钻心。
她看着顾野。
顾野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逃窜的意味。
“顾野!”
林听在他身后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
顾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听,你省省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钱。离我远点,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看见你,我就觉得恶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林听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顾野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顾野不是那种人。
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去年冬天,他宁愿自己手被划破,也要把围巾捡回来给她。
他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除非……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除非,他在骗她。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她恨他,逼她远离他。
林听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的阴霾。
她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她要去找他。
她要去问清楚。
她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
更不信他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们之间……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顾野家的地址,林听是从小雅那里听说的。
城南的老旧小区,据说他家欠了债,房子都被查封了,他现在住在他舅舅家的一个小房子里。
林听打听了好久,才找到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垃圾的腐臭味。
顾野住的那间屋子,在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窗帘,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林听站在楼下,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楼梯很窄,扶手锈迹斑斑。
她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声音。
“顾野?是你吗?我是林听。”
依旧没有声音。
林听贴着门缝往里听。
里面似乎有压抑的咳嗽声。
很重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林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顾野,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滚。”
里面传来顾野虚弱却依旧冰冷的声音。
“我说了,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林听咬了咬牙。
“我不走。除非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砰!”
林听吓坏了。
“顾野!顾野你怎么了?你开门啊!”
里面没有回应。
林听急了。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窗户没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她踩着旁边的杂物,费力地爬了上去。
透过那条缝,她往里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顾野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瓶,瓶子里的药撒了一地。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顾野!”
林听喊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力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你……你怎么进来的?”
顾野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变成了愤怒。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想爬起来赶她走,却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林听扑过去,抱住他。
“顾野,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我们去医院……”
“别碰我!”
顾野像被烫到了一样,用力推开她。
“我没事……我就是累了……想睡会儿……你走……”
他喘着粗气,脸色越来越白。
林听看见他手边的那个药瓶。
上面写着什么,她看不清。
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药。
“顾野,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我有病。”
顾野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吓人。
“绝症。治不好的那种。会死人的。你满意了?”
林听愣住了。
“什么……什么病?”
“肺癌。”
顾野撒了个谎。
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他不想让她看着他死。
那样太残忍。
“所以,离我远点。我不想把病传染给你。你那么金贵,死了多可惜。”
林听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我不信。你骗人。”
“信不信由你。”
顾野闭上眼,不再看她。
“林听,你走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这种烂人,不值得你这样。”
林听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乌青的眼底,看着他颤抖的手。
她的心疼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不信。
她死也不信。
他有病。
他肯定有病。
但他不是坏人。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走。
逼她恨他。
林听擦干眼泪,站起来。
“好。我走。”
顾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是,顾野。”
林听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我不信你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也不信你会这么轻易地放弃我们之间……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
“你好好养病。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顾野睁开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傻瓜……”
他低声呢喃。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拿起那个药瓶,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是止痛药。
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着他死。
他想让她记住的,是那个在操场上抽烟的、骄傲的、冷冰冰的顾野。
而不是现在这个,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废人。
晚风吹过窗户,吹得窗帘乱飞。
顾野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哭得无声无息。
“林听……”
“忘了我吧……”
“忘了我……”
从那个阴暗的小巷子回来后,林听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她只是偷偷摸摸地看顾野,现在她变得明目张胆,甚至有点……不要脸。
她开始往顾野住的那个破房子里送吃的。
第一次,她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鸡汤。刚走到门口,门“砰”地一声被甩上了,差点砸到她的鼻子。
“滚。”顾野在里面吼。
林听没走。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坐在台阶上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顾野没开门。
林听也没走。她就那么坐着,像尊雕塑。
直到天黑透了,里面传来顾野虚弱却暴躁的咒骂:“林听!你是不是有病?信不信我报警抓你骚扰?”
林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门缝说:“顾野,鸡汤凉了,我明天热一下再给你送来。”
说完,她真的走了。
第二天,她真的又来了。不仅带了鸡汤,还带了洗好的苹果。
这次,顾野没关门。
他打开门,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却凶得像狼。
他接过保温桶,当着林听的面,直接倒在了门口的水沟里。
“我不稀罕。”他把空桶扔给她,砸在她怀里,“拿走。别再送了。”
林听看着那一地狼藉的鸡汤,没哭,也没闹。
她默默地掏出纸巾,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溅出来的汤擦干净。
“顾野,这鸡汤是我妈炖的,很补的。”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说你以前来我家补课,总说好吃。所以我特意求她多放了点鸡肉。”
顾野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想起来了。
高二那年,他经常去林听家补课。
林听的妈妈人很好,总是给他们做好吃的。
有一次,他随口说了一句鸡汤好喝,林听的妈妈就特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那时候,林听坐在他旁边,笑得像个小太阳。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闭嘴。”
顾野咬着牙,声音在颤抖。
“别跟我提你妈。也别跟我提以前。我不记得了。”
林听擦完最后一滴汤,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顾野,你骗人。”
她看着他,眼神亮得吓人。
“你记得。你都记得。你只是不想承认。”
她上前一步,顾野下意识地后退。
“你有病,我帮你治。你没钱,我帮你凑。你不想上学,我陪你。只要你别赶我走……”
“林听!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顾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林听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有肺癌!我要死了!你听不懂吗?我会死!死得透透的!”
他吼得歇斯底里,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没掉下来。
“我不想看见你!不想让你看着我死!那样我会恶心死!我会做鬼都不放过你!”
林听被他摇得头晕,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我不怕!”
她也吼了回去,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顾野,我不怕你死!我只怕你现在就不要我了!”
顾野的手猛地一抖。
林听的手很凉,眼泪更凉。
烫得他心口疼。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想告诉她真相,想求她别走。
可他不能。
他松开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被她抓过的地方。
“恶心。”
他吐出两个字,像两把刀子。
“林听,你真让我恶心。你的手,你的眼泪,你的人,都让我恶心。”
他转身,砰地一声关上门。
“滚啊!”
里面传来他崩溃的嘶吼。
林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走。
她贴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顾野……”
她轻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在骗我。”
“但是,顾野,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开门为止。”
门里面。
顾野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他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来。
他想喊她进来,想求她别走,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怕她听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倒出两粒止痛药,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林听……”
他在心里默念。
“你走吧……求你了……”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烂人……”
“我不值得你这样……”
外面的林听,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顾野开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林听还坐在门口。
她缩着身子,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可怜兮兮的。
顾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把她抱进屋里,给她盖条被子,给她煮碗面。
可他不能。
他只能硬起心肠,跨过她,把垃圾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林听醒了。
她看见顾野,眼睛一亮。
“顾野,你起来了?我给你买了包子,还热着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包子,递给他。
顾野看都没看那包子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过。
“拿走。”
他声音冷得像冰。
“别再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林听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
顾野走到巷子口,回头一看,林听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个包子,像举着个烫手的山芋。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回来。
他走到林听面前,一把夺过那个包子,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说了,我不稀罕!”
他吼道。
“林听,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耐心耗尽才甘心?”
林听看着那个被扔掉的包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野,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声音颤抖。
“我对你好,你为什么总是要拒绝?你为什么总是要伤害我?”
“因为我恶心!”
顾野冲她吼。
“因为我是个将死之人!我不想拖累你!我想让你好好活着!这有错吗?”
林听愣住了。
“将死之人……”
她喃喃自语。
“所以……你真的是肺癌?”
顾野咬着牙,点头。
“对。肺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着她,眼神凶狠。
“现在你满意了?可以死心了?可以滚了?”
林听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
眼泪无声地流。
“顾野……”
她轻声喊。
“我不信。”
顾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信。”
林听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你撒谎。你没有肺癌。你是在骗我。你是在编故事,想让我走。”
她上前一步,顾野下意识地后退。
“顾野,你看着我的眼睛。”
林听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摸摸,它在跳。因为它想跟你在一起。”
“不管你有没有病,不管你是不是将死之人。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对不会走。”
顾野的手贴在她心口,能感觉到那有力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疼得他窒息。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林听死死地抓着。
“顾野,别赶我走……”
林听哭着求他。
“求你了……别赶我走……”
顾野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倔强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
“林听……”
他轻声喊。
“你真是个傻子。”
他把手抽回来,慢慢地插进裤兜里。
“好。你不走是吧?”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有多烂。”
他转身,走进屋里。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这次,他没再让她站在门口。
过了好久,门开了。
顾野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而是一件脏兮兮的T恤,上面印着个骷髅头。
他手里夹着烟,嘴里叼着根牙签,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像个混混。
“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烟圈。
“不是想跟着我吗?进来啊。”
林听愣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了。
屋子很小,很乱。
地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泡面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顾野一屁股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
“坐啊。别客气。”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板凳。
林听坐下。
“顾野,你……”
“别说话。”
顾野打断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脏兮兮的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钱。
零钱,整钱,皱皱巴巴的。
他拿出一叠钱,大概有几千块,直接扔在林听面前。
“拿着。”
他声音冷淡。
“这是封口费。别再跟着我了。也别再告诉别人我的地址。”
林听看着那叠钱,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
“顾野,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野冷笑。
“怎么?嫌少?”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钱,扔在她身上。
“拿着。滚。”
林听站起来,把钱捡起来,一张张擦干净,然后扔回给他。
“顾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什么人?”
顾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当个麻烦。当个累赘。当个……我不想要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轻蔑。
“林听,别装清高了。这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钱,滚出我的生活。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林听看着他。
看着他现在的样子。
吊儿郎当,满嘴脏话,像个混混。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好。”
她点头。
“顾野,这可是你说的。”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没掉下来。
“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
顾野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手指紧紧地攥着床单。
他在心里默念:别走。别走。求你了,别走。
可他的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野,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野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门,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他抓起那个药瓶,狠狠地砸向门口。
“砰!”
药瓶砸在门板上,碎了。
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像他那颗,碎了一地的心。第四章:断联
林听真的没再来。
不是赌气,是消失了。
顾野坐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窗外的香樟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他门口的台阶上。
那块被林听坐过的台阶,从青灰色变成了灰黑色,落满了灰尘。
顾野以为他会高兴。没人烦他了,没人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了,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等死,不用再演戏,不用再撒谎。
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肉,疼得钻心。
他开始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只能靠止痛药和安眠药混着吃。药片划过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他开始做梦。梦见林听站在门口,举着一个包子,笑得像个小太阳。他想喊她进来,可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是“滚”。林听就那么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他惊醒,满头大汗。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大片。是泪。
他拖着病体去复查。医生看着片子,叹了口气。
“顾野,癌细胞扩散了。胃里,肺里,都有。最多……还有三个月。”
顾野没哭。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问:“医生,如果我不治了,能把钱省下来,做点别的事吗?”
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孩子……你还有家人吗?”
顾野摇摇头。
“没有了。”
他撒谎了。他有。那个被他赶走的女孩,是他唯一的家人。可他不能让她知道。
从医院回来,顾野在巷子口看见了林听。
她瘦了好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底乌青,看着憔悴不堪。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看见顾野,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星星一样。
“顾野,你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
“我……我路过。顺便买了几个苹果。给你。”
她把袋子递过来。
顾野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颤抖的手。他心里的防线差点崩塌。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别走了。别扔下我。
可他不能。他只能硬起心肠,走过去。
他走到林听面前,并没有接那个袋子,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这次不是扔的。他是直接塞进林听手里的。
“拿着。”
他声音冷得像冰。
“走吧。别再来了。”
林听看着手里的钱。厚厚的一叠。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顾野……”
她声音颤抖。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都说了,我不稀罕你的钱!我不稀罕!”
她吼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顾野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绝望的表情。他叹了口气。
“林听,你是不是傻?”
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我有病。我要死了。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吓人。
“拿着钱,走吧。找个好人嫁了。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林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乌青的眼底。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顾野。这可是你说的。”
她把钱塞回给他。
“钱,我不要。但我也不会走。”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
“顾野,我告诉你。除非你死了,否则,我绝对不会走。”
说完,她转身就走。
顾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林听……”
他在心里默念。
“你这个傻子……”
“为什么要这么倔……”
他把那叠钱攥得紧紧的。直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那天晚上,顾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林听坐在他后面,偷偷地看他。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听。”
他喊她的名字。
“我在。”
林听笑得像个小太阳。
“顾野,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可他刚伸出手,林听就消失了。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个人。
“林听!”
他喊。没人回答。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醒了。满头大汗。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大片。是泪。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那个日记本。
翻开。
2017年1月15日。
今天林听又来了。她还是那么倔。像头牛一样。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骂了她。骂得很狠。我说我不喜欢她。我说我有病。我说我要死了。
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真相。想求她别走。
可我不能。我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伤心。看着她绝望。
我是个混蛋。我是个烂人。我不值得她这样。真的。
我快撑不住了。身体越来越疼。药量越来越大。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想再见她一面。最后一次。我想告诉她:林听,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爱到骨子里。爱到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幸福。
可我不能。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逼她走。逼她恨我。希望她能恨我。恨比爱容易忘。也比爱安全。
晚风吹过窗户。吹得窗帘乱飞。像她的头发。
顾野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他哭得无声无息。
“林听……”
“对不起……”
“来世……来世我一定好好爱你……”
“一定……”
顾野消失得很彻底。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连那间租来的小破屋都退了租。房东是个刻薄的老太太,把他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堆。几本破书,一个缺了角的相框,还有那个装满止痛药的瓶子。
林听找到那里时,只捡回了一张被撕碎的照片。
那是高二运动会,她偷偷拍的顾野。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眼神清冷地看向镜头外。林听把它拼了三天三夜,胶带横七竖八地粘在背面,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她拿着照片去问医生,问警察,问所有可能认识顾野的人。
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听不信邪。她开始疯狂地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她租了个更小的房子,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上面写着:“顾野,我有钱了,可以治病了,你回来。”
一年,两年,五年。
林听从一个青涩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成年人。她变得越来越瘦,眼底的光也渐渐黯淡下去,唯独那股子倔劲儿,像野草一样疯长。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冬天,她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沙哑,说是顾野的舅舅。
“你是林听吧?”男人问。
林听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筛子,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我是……顾野呢?他在哪?他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听以为信号断了。
“他死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五年前就死了。胃癌晚期。走得挺安生,没受多少罪。”
林听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世界变成了黑白的。
“不可能……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骗我……他骗我……”
“他没骗你。”
男人打断她,“他是不想拖累你。那孩子……命苦。”
男人说,顾野临走前,把所有器官都捐了,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火化的时候,只有舅舅一个人在场。
“他留了个东西给你。”
男人说。
林听赶到约定的地点时,天正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极了高二那年,顾野为她捡围巾的那个冬天。
男人递给她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你。”
林听抱着骨灰盒,站在雪地里,浑身僵硬。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混着雪花,砸在骨灰盒上。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让你看着他死。”
男人叹了口气。
“他说,他怕你心疼。更怕你……跟着他受苦。”
林听抱着骨灰盒,慢慢地蹲在地上。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盒子上,像是在贴顾野的脸。
“顾野……”
她轻声喊。
“你这个混蛋……”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雪越下越大,把林听和那个骨灰盒都染成了白色。
她想起高二那年,顾野坐在靠窗的位置,转过身,冷冷地看她一眼。
她想起顾野把那块被踩脏的橡皮,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想起顾野在巷子口,把钱塞给她,说“拿着钱,滚”。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
他是怕她爱上一个将死之人。
他是怕她,陪着他一起下地狱。
林听抱着骨灰盒,哭得撕心裂肺。
“顾野……”
“你骗得我好苦……”
“你骗得我好苦啊……”
晚风吹过雪地,卷起一片片雪花,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围着林听和那个骨灰盒飞舞。
林听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她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顾野,我们回家。”
她轻声说。
“以后,我陪你。一辈子。”
回到家,林听把顾野的骨灰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放着那本《红楼梦》。
她每天都会给骨灰盒擦灰,给它读顾野喜欢的书,跟它讲每天发生的事。
“顾野,今天公司发奖金了。”
“顾野,隔壁王阿姨又给我介绍对象了,被我骂走了。”
“顾野,今天晚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她没再谈过恋爱。
家里人催得急了,她就笑笑,不说话。
她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少年,埋在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多年后,林听老了。
她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最后一次来到那座山上。
山上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看着顾野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顾野。
下面是两行小字:
“晚风替我吻过你。”
“我爱你,来世再见。”
林听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行字。
“顾野……”
她轻声说,声音像风中残烛。
“我来找你了。”
“这辈子……我没爱上别人……你满意了吗……”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答她。
林听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睡着了。
护工推着轮椅往回走,没发现老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夕阳西下,晚风温柔地拂过树梢,拂过那块小小的墓碑。
墓碑上,两行小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晚风替我吻过你。”
“我爱你,来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