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逊让人把打包好的一堆衣服丢上了马车，吩咐马车夫到镇口去等着，随后便带着小家伙走出了集市。
“侯爵大人，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吗？”
听到田栗这么问，林杰逊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
“没有啊，就是突然觉得很久没在街上走了，心血来潮，想随便逛逛再回去。”
他说到一半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还正好，便又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回去，也太早了点，对吧？”
田栗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旁。
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大多是最近流浪到镇上的人。这些人倒也还算规矩，没有在主街上乱走，而是三三两两地靠在小巷口，或坐或蹲，目光时不时扫向来往的人群。
田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状态，让她心里有些发紧。
她不是在嫌弃，只是……隐隐有些熟悉。
那种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的感觉，她曾经也有过。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这些人身上，却被误解了。
那些人以为少女是在打量、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地看他们，脸色顿时都不太好看了，有的干脆毫不客气地瞪了回来。
田栗被这些带着敌意的目光一看，心里一紧，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下意识往林杰逊身边靠近了一点。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林杰逊自然注意到了。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那几道不怎么友善的目光，眉头微微一皱，眼神也冷了几分。
那种仿佛能轻易收拾人的气势无声地压了过去。
原本还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流浪者们顿时收敛了神情，有的干脆转过头去装作看风景，有的吹起口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杰逊这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眼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少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就把你吓到了？”
被他这么一说，田栗像是被戳到了一样，立刻有点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往旁边挪开了一点距离。
‘开什么玩笑……我之前可是男的，怎么可能会怕这种……’
她在心里嘀咕着，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却还没完全散去。
没有了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后，街上的气氛也恢复了正常。
但另一种“目光”却慢慢多了起来。
少年俊朗，少女精致，两人走在一起实在有些显眼。
镇上的人自然认得林杰逊这个年轻的侯爵，却对他身边的少女毫无印象。看到她身上的女仆装，大家也大致猜出了身份。
于是，更多带着好奇与打量的视线落了过来。
甚至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田栗对这些视线异常敏感。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被议论的感觉却让她心里一阵发慌。
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往坏的方向去想。
是不是在笑她？
是不是在说她不配？
是不是……在看笑话？
她越想越不自在，头慢慢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
一旁的林杰逊倒是和往常一样，和认识的人随意地打着招呼，神情自然。
直到他不经意间看向身边，才发现田栗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那副低着头、整个人都缩起来的模样，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林杰逊微微一愣，立刻伸手牵住了她。
“栗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唉？！”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田栗整个人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林杰逊只是轻轻握着，她却怎么也挣不开。
那力道并不大，却很稳。
“手怎么这么冰？”
林杰逊皱了皱眉，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刚才那些人吓到你了？”
“不是的……”
田栗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小。
“只是……人有点多……”
她说到后面有些含糊，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该怎么解释。
林杰逊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想起昨天在庄园吃饭时，少女因为人多而明显局促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但笑意很快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在意。
这小家伙……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这种场面这么不适应？
“那这样牵着就不怕了吧？”
他说得很自然。
“而且你这手也太凉了，秋天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不、不用了……”
田栗嘴上拒绝着，可手却没能抽回来。
她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没有用之后，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奇怪的是——
她原本乱成一团的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那些杂乱的、不好的想法，好像一下子都被隔开了一样。
只剩下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安心。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脸颊微微发热。
羞耻是有的。
但比起刚才的那种不安，这点羞耻反而变得可以接受了。
只是——
脑海里忽然蹦出了另一个念头。
这样牵着手在街上走……不是只有情侣才会做的事情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挣了一下。
这一次的挣扎明显比刚才更急促了一点。
林杰逊愣了一下，也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变化。
那些人看他们的眼神，似乎确实有些不太一样了。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耳朵微微有些发热。
“啊……咳。”
他轻咳了一声，松开了手。
不过在放开之前，他又轻轻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要是不安的话，就靠近点走吧。”
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不自然。
手上的温度突然消失的那一瞬间，田栗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很快，也很轻，却让她愣了一瞬。
但紧接着，被拉近的距离又让她重新安定下来。
她抬头看了眼林杰逊。
对方正有些不自在地挠着头，视线刻意避开她。
……是在害羞吗？
田栗怔了一下。
是因为自己吗？
她下意识地否认了这个想法。
不，不可能。
如果是因为自己，那在庄园的时候，他也不会那么自然地摸她头、照顾她。
大概……只是因为周围人的目光吧。
“嗯……知道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起刚才，变得有些微妙。
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自然。
林杰逊为了缓解这种感觉，四下看了看，很快被一家面包店吸引了注意。
“老板，来两个奶油面包。”
“好勒！”
老板很快打包好递了过来。
林杰逊付了钱，把其中一个递给田栗。
少女接过来，看着那比自己手还粗的面包，还有顶端快要溢出来的奶油，一时有点不知从哪里下口。
奶油有一点已经要滴下来了，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动作很小，却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林杰逊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像只小狗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是一直把她当妹妹看的吗？
那刚才，在害羞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只是妹妹，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这样想着，他很自然地再次伸手，牵住了田栗另一只空着的手。
“走吧，别站门口了。”
语气比刚才还要随意几分。
田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走出了面包店。
‘怎、怎么又……’
她整个人一懵。
心跳也跟着乱了一下。
就在她脑子还没理清的时候，林杰逊忽然开口了。
“我以前啊，一直挺羡慕别人的。”
田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
“小时候看别人家都有弟弟妹妹，热热闹闹的。”
林杰逊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那时候就在想，要是我也有个妹妹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就像是在随口说一段过去的回忆。
然后，他低头看向田栗，眼神干净而温和。
“现在倒是实现了。”
“栗子酱帮我圆了这个愿望呢。”
“谢谢你啦。”
话音落下。
田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暧昧。
就只是——单纯地，把她当作“妹妹”。
她没有挣开手。
只是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
奶油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甜了。
她的心很安定。
甚至比刚才更安定。
像是一直空着的某一块，被好好地填上了一样。
这种被人理所当然地接纳、保护、放在身边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真的……很好。
好到让人不想失去。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
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
不是讨厌。
也不是抗拒。
只是……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很满足了才对。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她下意识地想继续往下想。
却在某个瞬间，自己打断了自己。
不对。
不能再想了。
她微微低下头，咬了一口面包。
像是要把那些多余的念头一起咽下去一样。
……本来就不该想那些的。
她原本……是男的。
喜欢男生这种事，本来就很奇怪吧。
更何况，是侯爵大人。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
于是，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没有再去深究。
她安静地任由林杰逊牵着，跟着他往前走。
嘴里的面包，还是甜的。
只是——
似乎没那么甜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
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这样就够了。’
只是这一次，她自己也没察觉到——
那句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