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沉闷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石阶间回荡，带着几分压抑的回声，一路向下延伸。
生锈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地牢中炸开，如同撕裂耳膜一般。
外界的光线骤然涌入，照亮了这片常年阴湿昏暗的空间。
铁链轻轻晃动，被反绑跪在地上的汉子们纷纷抬起头来。有人眯起眼，有人露出冷笑，有人则干脆低垂着头，仿佛对来者毫不在意。
林杰逊走在最前方，白管家跟在他身侧，身后则是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却压迫的声响。
“少爷。”
白管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伙人，就是前两天在镇上暗中跟踪我们的那批。”
“还有上星期刺杀您的那几人，也一并抓回来了。”
“嗯……”
林杰逊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
仿佛只是在打量一群待处理的事务。
这种场面，他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暗杀、试探、阴影里的刀锋——他早就见得太多了。
只不过……
最近，未免太频繁了些。
林杰逊的目光微微一顿。
【三个中阶，十几个低阶，实力不弱。】
他的视线停留在几张熟悉的面孔上。
那是上周在小巷中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赏金猎人。
如果不是田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没有再往下想。
“让我猜猜。”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一名面生的中阶刺客面前。
“是我那位好弟弟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
“呵……”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偏向一旁，眼神里尽是轻蔑。
林杰逊没有动怒。
他只是换了一个人。
“那你呢？”
沉默。
“还是你？”
依旧沉默。
铁链轻响，空气中只有呼吸声与水滴落地的声音。
直到——
“侯爵大人。”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杰逊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那名中阶赏金猎人。
对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天救你的……是那个犬娘小乞丐吧？”
林杰逊没有说话。
“啧。”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被砍成那样还能跑掉，现在想想，倒是我们看走眼了。”
“当时……不该只想着把她卖了。”
“那样的货色——”
话音未落。
“咔！”
一声闷响。
那名赏金猎人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白管家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手中的手杖。
“说话注意分寸。”
老人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地牢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而——
下一刻。
那赏金猎人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带着几分癫狂。
“你们以为……抓到我们就结束了？”
他抬起头，额头满是血，却依旧在笑。
“侯爵大人——”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事情越来越多了？”
“刺杀、跟踪、试探……一波接一波。”
“你就不好奇吗？”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林杰逊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人却忽然收敛了笑容，低声说道：
“杀了我们，也没用。”
“动你的人，你惹不起！”
话音落下，他竟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头！
“拦住他！”
骑士们瞬间冲上前。
但还是晚了一步。
鲜血从那人的口中涌出，他整个人瘫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地牢里只剩下滴水声与微弱的铁链晃动声。
空气变得更加压抑。
林杰逊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却慢慢变冷。
白管家皱了皱眉，低声开口：
“少爷，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的赏金猎人。”
“他们的装备、配合……”
“像是受过统一训练。”
林杰逊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
这些人虽然身份称号是赏金猎人，但——
行动过于有组织。
撤退路线精准，分工明确，白管家在镇上出手时，都没能将对方一网打尽。
甚至连被捕后的态度都异常一致。
不像一群为了钱拼命的散兵。
更像……
“阴影中伸出来的触手。”
林杰逊低声说道。
白管家没有接话。
两人心中都有了同一个猜测。
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林杰逊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剩下的人。
这一次，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按照王国律法处理。”
“是，少爷。”
铁门再次关上。
“轰——！”
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像是将一切隔绝在黑暗之中。
……
走出地牢，阳光有些刺眼。
林杰逊微微眯起眼，缓了一下。
脑海中却还在回响着刚才赏金猎人的话。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开始重新梳理思路。
后母？
不。
她或许有动机，但应该没有这样的能力。
公爵家？
可能性存在，但——
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侯爵做到这种程度。
那……王室？
想到这里，林杰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最近几次刺杀，时间点都很接近。
而这些刺客的装备——
是军用制式的痕迹。
虽然被刻意掩盖过，但仍然留下了一些细节。
这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
林杰逊没有再往下深想。
只是将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我惹不起吗……】
他抬头看向远方。
王都的方向，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
回府的路上，气氛安静了许多。
林杰逊的思绪，也逐渐从阴谋中抽离出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田栗。
昨天一整天，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吃饭很慢，说话要迟疑很久。
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受了惊吓。
但现在想来……
不对。
那不是单纯的害怕。
更像是——
某种长久压抑后，被触发的崩溃。
“少爷。”
白管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关于田栗小姐的情况，我昨日想了想。”
林杰逊看向他。
老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军中曾有一位弟兄，他的孩子……也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他将那段往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杰逊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沉默了很久。
【不可能一蹴而就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却没有答案。
……
推开侯爵府的大门。
熟悉的庭院映入眼帘。
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带着一丝温暖。
而就在不远处——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拿着扫帚，小心翼翼地清扫着地面。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音。
听到开门声的那一刻。
少女的身体明显一僵。
下一瞬，她猛地转过身。
看到是林杰逊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又有些慌乱地放下扫帚，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在距离还有一步时，忽然停住。
像是下意识地，不敢再靠近。
“欢……欢迎回来，侯爵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说完之后，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甚至在林杰逊抬手的一瞬间——
她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像是……在躲。
那一瞬间。
林杰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才轻轻落在她的头上。
“嗯，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田栗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紧绷的身体，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但那种本能的警惕，却没有完全消失。
林杰逊看在眼里。
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果然，不是简单的性格问题。】
他收回手，目光柔和了几分。
【可能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不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却努力露出笑容的少女。
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己带回来的，总不能……放着不管。】
“走吧。”
“饿了吧？我看你昨天都没有吃多少东西。”
“今天可得多吃点了，不然你这瘦得跟个骷髅似的。”
“嗯……”
少女轻轻点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
二人影子一大一小。
直到融进侯爵府的阴影里，大门关闭，院落又变得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