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栗近些日子,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说不上是因为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
她本就习惯逆来顺受,很多事情,只要没有真正触及底线,她都会下意识地替对方找理由,然后把那些不舒服一点点压回心里。
凯丽前辈……大概也不是故意的吧。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更何况,那场实验除了让人有些尴尬以外,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看得见”的伤害。
甚至——
那个静止魔法本身的奇妙,还隐约勾起了她的一点兴趣。
只是……
即便这样,她的心情却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次稍显过火的实验之后,被悄悄点燃了引线。
然后——
缓慢,却不可逆地,将她拖进某种名为“阴郁”的漩涡之中。
她忽然想起前世去看医生时,说过的一句话。
——自己的情绪,好像会跟着季节一起变化。
秋冬时节,阴雨连绵,万物沉寂。
那样的天气,总会让她莫名其妙地低落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那个时候,抑郁会一点点占据她的内心。
不论她去做什么——
玩自己最喜欢的游戏。
点最想吃的汉堡、鸡块和可乐。
甚至是窝在椅子上,当一整天最“资深”的机长。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快乐的事情,在那段时间里,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像是被抽空了颜色。
只剩下一种,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以及——
冷得发紧的情绪。
而当春日来临。
阳光明媚,万物复苏。
她又会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那些压抑、阴沉、迟钝的感觉,会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轻盈与亢奋。
她会觉得安心。
甚至,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仿佛只要迈出一步,世界就会为她让路。
自信。
冲动。
行动力充沛到近乎失控。
与那种低落到极点的自己,截然相反。
……
【但往往,也是这个时候。】
田栗的目光微微有些发散。
她想到的,却不是那些“好”的记忆。
而是——
争吵。
大部分和父母的冲突,似乎都发生在这种时候。
情绪一旦被点燃,她就像失去了某种界限。
听不得一点不满。
更听不得任何指责与唠叨。
哪怕只是普通的一句话,也会被她放大成刺耳的否定。
“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
“我是你老子!你居然敢和我动手?!”
那些声音,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又刺耳。
她甚至记不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
自己好像在发泄。
在反抗。
在用尽一切方式,把内心的情绪宣泄出去。
摔东西。
顶嘴。
甚至动手。
……
田栗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
身体里,多出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却又无法摆脱的“自己”。
……
雨,还在下。
此刻的田栗站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细密的雨丝贴在玻璃上,慢慢汇聚成水珠,再一点点滑落。
留下细细的水痕。
像是某种没有声音的叹息。
窗外,有几名女仆撑着伞匆匆走过。
她们似乎注意到了屋内的少女。
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停留了一瞬,又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加快脚步离开。
那短暂的停顿,却让田栗的心微微一紧。
【她们……是在说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也是吧。】
【这种样子……看着就很让人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不再去看窗外。
连继续发呆的心情,都没有了。
田栗轻轻提起裙摆,从窗边离开,朝着府邸的小厨房走去。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大致记清了侯爵府的布局。
虽然——
并没有人真的给她安排什么工作。
【……不能就这样一直什么都不做。】
这个念头,并不算强烈。
更像是一种勉强维持的自我要求。
田栗其实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
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的疲惫。
连行动,都需要一点点逼迫自己。
她烧了水,取出茶叶。
看着滚烫的热水冲进茶杯,干瘪的茶叶在水中旋转、舒展。
一点点膨胀开来。
她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想回家……】
【想玩手机……】
【想什么都不做,直接躺在床上。】
念头一闪而过。
却没有带来任何实际行动。
她只是端起茶杯,朝着林杰逊的办公室走去。
水,装得有些满了。
转过拐角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水溅了出来,正好落在她左手的大拇指上。
“嘶——”
刺痛感瞬间炸开。
她下意识地皱紧了脸。
但手却稳住了。
没有松开托盘。
只是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了大厅,她找了块抹布,把托盘边缘的水迹擦干净。
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大拇指已经泛红,隐约有肿起来的趋势。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凉的触感,让那股灼痛稍微缓和了一点。
仅此而已。
她重新端起茶,继续往前走。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屋内,林杰逊正在处理公文。
听到声音,他微微一顿。
【这几天……好像确实没怎么管她。】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少女端着茶,走了进来。
动作小心而规矩。
把茶放到桌边。
林杰逊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目光便停住了。
“你这手怎么搞的?”
话还没完全过脑子,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伸手,直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动作干脆。
却小心,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地方。
田栗愣了一下。
但很快,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那种淡淡的、几乎没有波动的样子。
这样的接触,她已经有点习惯了。
或者说——
没什么力气去在意。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却没成功。
那只手很稳。
力道也不容拒绝。
“怎么不小心点?”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她只觉得更烦了。
那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怎么想……已经无所谓了。】
【赶紧结束就好。】
【随便找块湿布包一下……然后去睡觉。】
念头还没落下。
一股温暖的感觉,忽然从指尖传来。
她微微一愣。
抬头看去。
少年掌心上方,悬着一团柔和的光。
细碎的光粒缓缓飘散,钻入她被烫伤的皮肤之中。
温暖。
柔和。
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痒。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红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水泡也渐渐消失。
像是什么从未发生过。
……
很神奇。
她知道。
但——
也仅此而已。
那点新鲜感,很快就被心里的阴沉吞没了。
等到手完全恢复,林杰逊这才松开了她。
而在那一瞬间——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抱歉。”
“下次……我会注意的。”
语气很轻。
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杰逊笑了笑。
“只是想让你小心点对待自己。”
……
【……不太明白。】
田栗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几乎是带着一点逃离意味地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杰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停了一会儿。
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果然……还是有点麻烦。】
他叹了口气。
但也没有太在意。
想起白管家之前说的话,他只是摇了摇头。
重新拿起笔。
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今天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明天……带她出去走走吧。】
【一直闷在府里,也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