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栗看着白管家把林杰逊背回来时,心里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
可那点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在她登上马车之后,很快又被重新扯了出来。
车厢随着车轮的滚动微微摇晃,帘子半掀着,外头的光线断断续续地洒进来。她本能地朝少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仿佛被人掐住了一样,猛地停滞住。
林杰逊的腿和手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那些原本该是皮肉覆盖的地方,如今却被撕裂得不成样子,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有的地方甚至能隐约看到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组织,白的、红的,混杂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想看清一点。
可视线才刚刚停留,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
“唔……”
少女的喉咙轻轻颤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头偏了过去。
不敢再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哪怕是她曾经选择自我了断,那也是一瞬间的事。痛苦还没来得及被完整地感知,人便已经脱离了那种状态。
可现在不一样。
眼前,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一个她熟悉的人。
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人。
那种“还在继续”的感觉,比任何一瞬间的剧痛都更加真实,也更加让人无法承受。
脑海里刚刚看到的画面不断闪回,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人强行按住重复播放。
她觉得恶心。
也觉得害怕。
甚至连手指都开始微微发抖。
可就在她想要继续逃避的时候,眼角却忽然有些湿意。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她愣了一下。
【我……我哭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她却发现,方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反胃感,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清晰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一天。
那个狼狈不堪、却死死盯着自己的少年。
那双像是抓住唯一希望般的眼睛。
她又想起了被从交易所的地牢带出去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时的温度,还有那之后在庄园里,被人一点一点照顾的日子。
还有——
林杰逊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那双总是轻轻抚摸她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画面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眼泪也跟着失去了控制。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那种压抑着的、小声的哭。
而是几乎要把胸腔撕开的那种哭声。
从前的她,很少哭。
因为她知道,哭不会让任何人停下来,也不会有人因为她的眼泪而回头。
后来,她学会了闷声哭泣。
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喉咙里,自己一个人承受。
可现在不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如果不喊出来,就会窒息。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很痛苦吧?
他……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如果刚才自己再快一点——哪怕一点点——是不是就能不变成这样?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止不住。
“白……白叔……”
少女一边哭,一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林杰逊身旁,跪坐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杰逊他……他会没事的吧?”
“是我……是我太慢了……”
“我明明可以跑得再快一点的……”
“我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太弱了……”
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破碎。
“如果我不是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最后一句话,几乎低得听不见。
“是不是……都是因为我……”
一旁的白管家没有立刻回应。
他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林杰逊的伤口。
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的手掌中流淌出来,缓慢地覆盖在那些撕裂的创口之上。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和而稳定的力量,所过之处,原本翻开的皮肉开始一点点收拢。
可与之相对的,是白管家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额头的汗水不断滑落,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某一刻,那层白光终于慢慢散去。
白管家的手也随之垂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直接滑坐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呼……”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田栗被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哭都停了一瞬,慌忙看向他。
白管家抬起手,指了指车厢一侧的橱柜,费力地挤出几个字。
“帮……侯爷……打绷带……”
少女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反应过来。
“好……好!”
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手忙脚乱地打开橱柜,把医疗箱一股脑地抱了出来。
“蓝色……瓶子……”
身后再次传来提示。
她顺着看过去,很快找到了几瓶装着蓝色药水的玻璃瓶。
【这个……应该是补充魔力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多想,赶紧把药水递到白管家手里。
接着又迅速回到林杰逊身旁,打开医疗箱。
纱布、绷带、剪刀——
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动作虽然急,却努力让自己不至于乱掉。
【冷静……】
【不能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到那些伤口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手还是在抖。
但她强迫自己稳住。
她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没有看到熟悉的消毒用品,反倒是注意到一瓶蛋黄色的凝胶状液体。
【这个……】
她迟疑了一瞬,但很快就咬了咬牙。
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她小心地将那液体倒在手上,动作极轻地涂抹在伤口周围。
刚刚还让她不敢直视的地方,此刻却被她一点一点地触碰、处理。
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像是……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彻底碎掉。
处理完之后,她迅速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地包扎上去。
每一圈,都尽量贴合,却又不敢勒紧。
直到最后一处固定好,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林杰逊。
少年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少了往日的神采,却也没有了刚才的狰狞。
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肩。
是白管家。
他已经喝下了药剂,气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依旧显得虚弱。
“抱歉……栗子小姐……”
他的声音低而缓。
“刚才……吓到你了吧。”
田栗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侯爷的伤……比较特殊。”
白管家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解释。
“我……有些用力过头了。”
“没办法……他是侯爷。”
“我把他当作我半个儿子来看……”
“是我老头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扶着少女坐到一旁的座椅上。
田栗这才抬起头,带着几分不安地看向他。
“他……真的没事吗?”
白管家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微微一笑。
“没事。”
只是两个字。
却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
“哈……”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整个人软了下去,靠在座椅里。
眼睛还带着泪,却已经没有再流。
白管家看着她,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从橱柜里取出毯子,一人一张,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车厢再次归于安静。
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田栗没有立刻闭上眼。
她只是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
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去碰一下什么。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轻轻地伸出手,抓住了他衣角的一小块布料。
很轻。
却没有再松开。
像是这样,就能确认他还在一样。
少女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在彻底陷入昏沉之前,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我也想要帮到侯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