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跑步机上的第一跤
刘茗一早便跟晴宝去了公司。
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个小办公室。就是昨天面试那个地方,十二楼,玻璃门上贴着翘边的贴纸,走廊里飘着泡面味。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晴宝也来了。
“你跟着去干嘛?”刘茗昨天问过。
“我去看看那个公司正不正规,”晴宝当时说,“万一又是什么骗人的地方——”
结果今天到了之后,剧情完全没按剧本走。
前台还是那个粉棕头发的女孩,看见刘茗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还是那个表情——不是鄙视,是放心。
“周哥在办公室等你们。”
周浩还是昨天那件格子衬衫,可能换了一件同款的,也可能没换。下巴上那颗痘痘好像更红了一点。
“坐。”他指了指椅子。
刘茗坐下。晴宝站在旁边。
周浩看了看刘茗,又看了看晴宝,目光在晴宝身上多停了两秒。
“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刘茗说。
“哦——”周浩拖长了尾音,目光又往晴宝那边飘了一下,“那要不,你也填个表?”
晴宝愣了一下:“我?”
“对,我们这边也在招人。你形象挺好的,应该挺适合。”
刘茗看见晴宝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那种“你没事吧”的表情。但晴宝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有工作。”
周浩点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茗。拿起她的表格,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刘茗是吧。”
“嗯。”
“你这个学历……”他顿了顿,“大专是吧?”
“嗯。”
“我们这边现在招人,最低要求是本科。”
刘茗看着他。
他也看着刘茗。
空气安静了三秒。
刘茗想起昨天他说的“新人进来前三个月培训期”,想起他说“宿舍三百块从工资里扣”,想起他说“你这种情况”——这些全都不作数了?就因为她今天带了晴宝来?
还是说,他昨天就没打算要她,只是想让她看看宿舍,然后自己知难而退?
“周主管,”刘茗开口,“昨天你说——”
“昨天我没看你的学历,”周浩打断她,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今天仔细看了一下,确实不太符合我们的标准。你也知道,现在平台对主播的素质要求越来越高,学历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刘茗回头看了一眼晴宝。
晴宝的表情已经从“你没事吧”变成了“你在放什么屁”。
因为走廊里那些对着手机说话的网红,没有一个像是本科毕业的。粉棕头发的前台,说不定连高中都没念完。这个办公室里所有人——包括周浩自己——都在用“学历”两个字,说着和学历完全无关的事。
但刘茗没说什么。
她站起来。
“那打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周浩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先做个兼职,帮我们发发视频——”
“不用了。”刘茗头也没回。
“他就是看你——”晴宝突然停住了。
就是看你长得不好看。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电梯里两个人都听见了。
刘茗对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起球的卫衣,敞怀的T恤裙,磨平的帆布鞋——看了三秒。
“没事。”她说。
“什么叫没事——”
“他说得也没错。”刘茗打断她,“我这长相,做不了网红。”
晴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刘茗的脸,发现确实反驳不了。
刘茗站在写字楼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三月的魔都,天气刚刚好。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多看她一眼。
挺好的。
没人看,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她转身往健身房的方向走。
没错,健身房。
昨天晴宝说的“明天去健身房看看”,她当时说的是“再说吧”。但今天被pass了之后,她忽然想清楚了。
网红公司不要她,别的地方也不会要她。这具身体,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你这种情况”。
那能怎么办?
怨老天爷?怨原主?
没用。
她现在的优势只有一个——她知道什么是好看的。上辈子刘明好歹也是个正常审美的男人,见过美女,追过美女,知道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男人多看两眼。
虽然那些“多看两眼”的标准,和她现在这张脸之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但太平洋也是可以游过去的。
对吧?
健身房在写字楼对面,三楼。刘茗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她上辈子——不对,上上辈子也没怎么进过健身房。刘明虽然不算肌肉男,但至少不胖,属于正常身材,偶尔跑跑步就算运动了。
现在倒好,直接跳到地狱难度。
电梯门开了。前台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像大学生兼职。
“你好,第一次来?”
“嗯。”
“我们这边有体验卡,99块七天,不限次数。”
99块。
刘茗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支付宝余额:752.5。
减掉99,还剩653.5。
够用。
“办一个。”
刷完卡,拿到一张纸质手环,上面写着日期。前台男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男生说,“就是……跑步机在左边,瑜伽房在右边。你……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说得真好听。
刘茗推开门走进去。
健身房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器械区几个男的在那儿举铁,吭哧吭哧的。瑜伽房里有几个女孩在铺垫子。有氧区摆着一排跑步机和椭圆机,大概七八台。
刘茗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
没错,她带了口罩。
出门前特意揣上的。
不是因为感冒,不是因为防尘,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具身体在跑步机上颤的样子。
她低着头,快步经过器械区。那几个举铁的男的没看她——太好了,他们忙着看自己的二头肌。
快步经过瑜伽房——那几个女孩也没看她,她们忙着看自己的瑜伽裤。
快步经过——
等等。
她环视了一圈有氧区。
七八台跑步机,全有人。
除了一个。
最靠边的那台,空着。
刘茗松了一口气,抬脚往那边走。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那台跑步机上的人。
一个男人。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常见的、练得青筋暴起的肌肉男。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剑眉星目,干净清爽,穿着一件灰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不会太夸张,但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正在慢跑,耳机戴着,目视前方,呼吸均匀。
刘茗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上辈子刘明最嫉妒这种男人。
剑眉星目,干净清爽,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肌肉。这种男人走到哪儿都不缺女人。上辈子刘明在酒吧里见过的那些女孩,十个有九个看见这种类型就走不动道。
现在这副身体也一样。
刘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是那种“我心动了”的加速,是那种“这具身体的本能在反应”的加速。
原主啊原主,你都长成这样了,审美倒是一点没降低。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你是来减肥的,不是来看男人的。
然后她踏上那台空着的跑步机。
刚站稳,就感受到几道目光从身后射过来。
来自瑜伽房的方向。
几个穿瑜伽裤的女孩,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微妙的东西。
不是鄙视。
是讥讽。
那种“你也来跑步?”的讥讽。
刘茗没看她们。她低下头,研究跑步机的按钮。启动,慢速,再慢一点——
“你好。”
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刘茗转头。
他摘了一边耳机,正看着她。近距离看更好看了——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棕色。
“你第一次来?”他问。
“嗯。”
“这个跑步机有点问题,”他说,“速度调到4以下会自动停。你最好调到4以上。”
刘茗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刚才按的是3.5。
“哦,谢谢。”
她调到4.5。跑步机开始运转,传送带带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旁边的男人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继续跑。
刘茗开始走。
没错,是走。4.5的速度,对正常人来说是快走,对她来说是跑。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小腿肌肉在抗议,呼吸变得急促。
她咬着牙坚持。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身后的目光还在。那几个瑜伽裤女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但刘茗能感觉到她们偶尔还会瞟一眼——看看这头猪能坚持多久。
五分钟。
汗开始往下淌。从额头,从脖子,从后背。T恤裙的前胸洇出一片深色。
六分钟。
呼吸越来越重。她不得不张开嘴喘气。
七分钟。
膝盖开始叫了。不是那种轻微的酸痛,是那种“你再不停我就罢工”的叫。
八分钟。
旁边的男人调高了速度,开始加速跑。他的脚步轻盈有力,节奏稳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刘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刘明跑步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挺帅的。
现在她知道了。
帅的不是跑步的人,是跑步的人的身材。
九分钟。
她的腿开始发软。传送带还在往前走,但她的脚步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然后——
左脚绊了一下。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的,是腿没力气了,抬不起来,脚尖蹭到了传送带表面。
重心往前倒。
她的身体本能地去抓扶手,但手滑了——全是汗。
整个人往前扑。
在倒下去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两百斤摔下去,跑步机得坏。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扶,是拽。
稳稳地拽住了。
刘茗整个人悬在半空——上半身被拽住了,下半身还在跑步机上,跑步机还在转,她的腿还在徒劳地往前迈,但根本迈不动。
画面非常滑稽。
她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大型犬,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你别动。”
旁边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按停了跑步机。
传送带停了。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刘茗喘粗气的声音,和跑步机马达停转后的嗡鸣。
整个健身房都在看她。
器械区的几个男的停了动作。瑜伽房的女孩们从窗户里探出头。连前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都跑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两百斤的身体,起球的卫衣,敞怀的T恤裙,磨平的帆布鞋,还有一张被口罩遮住的脸。
刘茗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她想说谢谢。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你们继续看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那个男人扶着她走到旁边,从跑步机的水壶架上拿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第一次跑步,别上太猛。”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从快走开始,速度3左右,每次二十分钟,慢慢来。”
刘茗接过水,手指还在抖。
“谢谢。”
“没事。”他重新戴上耳机,回到自己的跑步机上,调回刚才的速度,继续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茗站在旁边,看着他跑了十几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经过器械区的时候,那几个男的已经回去举铁了。
经过瑜伽房的时候,那几个女孩也回去做拉伸了。
前台男生冲她笑了笑,说“下次加油”。
刘茗推开健身房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湿透的衣服上,照在她还在发抖的腿上。
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瓶水。
瓶盖上印着健身房的logo,是一个简单的跑动小人。
刘茗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