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啊。
刘茗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不是那种美人出浴的湿发香肩，也不是什么“香汗淋漓”——她现在的样子更像出门没带伞，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还得自己走回家。
T恤裙的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摘了口罩，对着休息室的镜子看了一眼——满脸通红，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半小时。
“香汗”这个词是谁发明的？
刘茗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猪脸，心想发明这个词的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胖子跑步。
这哪是香汗，这是人油。
她靠在沙发上喘气，顺便复盘了一下刚才的战斗成果。慢跑——不对，严格来说是“快走”——半小时，是这具身体的极限。前五分钟还行，十分钟开始喘，十五分钟腿软，二十分钟靠意志力硬撑，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跟老天爷讨价还价了——再给我五分钟，我保证明天继续来。
到了三十分钟，跑步机自动停了。
她也自动停了。
整个人挂在扶手上，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至于冲刺？她试过。调高速度到7，跑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两分钟里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跑步，是在逃命。
所以结论是：慢走能撑半小时，快走二十分钟，慢跑十分钟，冲刺两分钟。
两分钟。
刘茗闭上眼睛，想起上辈子刘明在学校体测的时候，一千米跑四分半钟，回来还跟室友抱怨“今天状态不好”。
现在想想，那叫状态不好？
那叫身轻如燕。
休息了大概十分钟，呼吸终于平复下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水——秦安给她的那瓶，已经被她喝得底朝天了。
空瓶子在手心里捏得咔咔响。
刘茗盯着瓶子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把人家一整瓶水都喝光了。
人家好心扶她，给她递水，她倒好，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说，抱着瓶子咕咚咕咚就干了。
这不太好吧？
虽然她现在穷得叮当响，但一瓶水还是买得起的。
刘茗从沙发上撑起来，膝盖又咔嘣响了一声。她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
她把水攥在手里，转身准备去找秦安。
然后——
“砰。”
不是撞墙了。
是撞人了。
刘茗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差点飞出去。她抬头一看——
是他。
秦安就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刚练完的样子，灰色背心领口湿了一圈，头发也有点潮。但跟刘茗不同的是，他这叫作“运动后的健康光泽”，刘茗那叫作“溺水后的垂死挣扎”。
“没事吧？”两个人异口同声。
刘茗愣了一下，先反应过来。
“没事没事，我没看路——”
她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没戴口罩。
那张脸，满脸横肉的脸，红彤彤的、汗津津的、被跑步机折磨了半小时之后扭曲过的脸，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灯光下。
而且她还在出汗。
汗珠从鬓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那件起球的卫衣上。她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不是臭，但绝对不好闻。
刘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秦安没后退。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放心”的表情，也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多看她脸上那些横肉哪怕半秒。
他只是从旁边拿起一条毛巾，递过来。
“擦擦汗。”
刘茗接过来，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毛巾是健身房公用的那种，叠得整整齐齐，她一抹就皱了。
“谢谢啊，”她说，声音闷在毛巾里，“我那个……第一次来，啥也不懂。”
“看得出来。”秦安说。
语气里没有嘲讽，就是陈述事实。
刘茗把毛巾拿下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的脑子还在短路——这具身体好像对“近距离接触好看异性”这件事没有任何免疫力。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脸颊发烫。
不对，脸颊本来就烫，跑步跑的。
“对了，”刘茗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瓶水，赶紧递过去，“请你喝。刚才把你那瓶喝光了，怪不好意思的。”
秦安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她。
没接。
刘茗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是不是嫌便宜？三块钱的矿泉水，确实有点寒碜。但她就买得起这个——
“你挺有意思的。”秦安忽然说。
“啊？”
“一般人撞了人，第一反应是道歉。”他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第一反应是还水。”
刘茗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不是还水，这是感谢”，但她刚才确实是从贩卖机买了水就转身找他，中间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台词。
所以她刚才撞上他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哦，正好，水给你。
这算不算“第一反应是还水”？
好像……算。
“我这个人比较直接。”刘茗说，说完又觉得不对——上辈子刘明确实挺直接的，但这辈子刘茗是女的，女的好像不应该在帅哥面前说自己“直接”。
秦安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他说。
“我才要谢谢你呢，”刘茗松了一口气，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第一次来啥也不懂，跑步机都不会调，你还特意告诉我那个机器有问题。要不是你扶我一把，我今天就趴跑步机上了，两百斤砸下去，那机器肯定得坏——”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秦安正看着她。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表情。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在打量她的长相，也不是在看她的身材，而是在……观察她。
像是在看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怎么了？”刘茗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秦安收回目光，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你说话的方式……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说，“就是感觉不像女孩子。”
刘茗心里咯噔一下。
“不像女孩子”是什么意思？是说话太粗了？还是动作太像男的了？还是——
“我是说，”秦安补充道，“你很爽快。女孩子一般不会像你这样……大大咧咧的。”
刘茗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提起来了。
“大大咧咧”在女孩子身上算优点吗？
她想了想晴宝——晴宝说话也大大咧咧的，骂她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在抖。所以应该……不算缺点吧？
“我这人就这样，”刘茗说，决定放弃思考，反正她也不知道“女孩子应该什么样”，“你要是不习惯——”
“没有不习惯，”秦安打断她，“挺好的。”
挺好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刘茗听着，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那种……很久没被人肯定过的感觉。
上辈子刘明被人说“爽快”“直接”“大大咧咧”，他觉得那是夸奖。但这辈子穿成刘茗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放心”和“嫌弃”，没有人说过她“挺好的”。
秦安是第一个。
虽然他说的“挺好的”可能只是客气。
但刘茗决定当真的听。
“那我明天还来，”她说，“你还来吗？”
秦安看了她一眼：“你明天还能动？”
刘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已经开始酸了，明天早上大概率会废掉。
“……应该能。”她说。
“那明天见。”秦安拿起他的运动包，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更衣室走。
刘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灰色背心，宽肩窄腰，走路带风。
上辈子刘明要是长这样，女朋友能从这儿排到外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的卫衣，湿透的T恤裙，磨平的帆布鞋，还有一双已经开始发抖的腿。
差距。
巨大的差距。
但她忽然不觉得难受了。
因为秦安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放心”。
他看她的时候，跟看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这大概就是她来健身房最大的收获了。
刘茗把那条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在回收筐里，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健身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冲她喊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刘茗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