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天空很晴朗。
刘茗站在晴宝家的阳台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三月底的魔都，难得没有雾霾，天蓝得有点不像话，几朵云挂在那儿，像P上去的。
今天心情格外的好。
虽然身体不这么觉得。
她的身体现在像灌了铅——不对，比铅还重。铅好歹是均匀分布的，她这具身体的酸痛是薛定谔式的：不动的时候觉得还行，能动；一动，全身的肌肉同时开始抗议，从脚趾头一直疼到后脑勺。
昨晚睡前她百度了一下“运动后肌肉酸痛怎么办”，搜索结果前三条是：拉伸、冰敷、休息。
她又搜了一下“两百斤胖子运动后肌肉酸痛怎么办”，搜索结果变成了：注意保护膝盖、不要过度运动、建议从快走开始。
翻译一下就是：你这种体格子，别逞能。
刘茗关上手机，决定逞能。
因为每次她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看到肚子上的那三圈肉——没错，是三圈，昨天洗澡的时候她认真数过了，从胸口往下，一圈，两圈，三圈，整整齐齐，像年轮——她就觉得这点酸痛不算什么。
上辈子刘明很注重形象管理。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装，但事实就是如此。刘明虽然不是那种精致到每天敷面膜的男人，但至少干净、整齐、得体。头发长了会剪，胡子长了会刮，会抹素颜霜。长一颗痘，他能一天不想出门——尽管那颗痘长在下巴上，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张广告。
不是那种“看看我多帅”的广告，是那种“这个人靠谱”的广告。干净、精神、利落，不用多好看，至少让人看着舒服。而且大部分女生喜欢男生精致一点，就是会搞点自然的妆造和穿搭。
上辈子刘明靠这张广告，谈过几个的女朋友。
这辈子刘茗的广告——
算了，别提了。这哪是广告，这是牛皮癣。
但没关系。牛皮癣也能治。
刘茗站在镜子前
估计是心里作用他感觉自己瘦了点
“今天会比昨天好一点。”她对镜子说。
镜子没说话。
但也没反驳。
出门的时候，晴宝还在睡。昨天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刘茗已经睡了，只听见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和一声很轻的“晚安”。
刘茗在门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看床上缩成一团的晴宝。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发顶。
她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算了。
等瘦下来再说。
现
刘茗发现这具身体有个特点：恢复能力还行。昨天疼得走路都费劲，今天虽然也疼，但已经能正常迈步了。
也许是原主虽然胖，但年轻。二十六岁，再怎么糟蹋，身体还是在努力撑着。
到了健身房，推门进去。
刘茗拿着手环往里走的时候，听见背后好像有人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昨天那个胖妞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刘茗听见了。
另一个声音问：“哪个？”
“就那个，穿灰色卫衣的。”
“哦——她啊。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我也是。一般这种……你懂的，坚持不到第二天。”
刘茗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般这种女胖子，坚持不到第二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两百斤的身体。
确实。在别人眼里，她就是那种“坚持不到第二天”的人。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能撑过第一天已经是奇迹了。
但她现在站在这儿。第二天。
刘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健身房的门。
有氧区，跑步机。
还是昨天那台靠边的——旁边那台跑步机上，已经有人了。
灰色背心，耳机，干净利落的侧脸。
秦安。
他已经在跑了，速度不快，节奏很稳。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来了？”
“嗯。”
“昨天跑完腿疼了吧？”
“疼。”刘茗老实承认。
“今天慢点，速度3，走二十分钟就行。”
刘茗点点头，踏上跑步机。调到速度3，开始走。
传送带缓缓转动，带着她的脚步往前走。膝盖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大腿肌肉在发酸，但能忍受。
旁边，秦安的脚步声很轻，节奏稳定。偶尔调快一点，偶尔调慢一点，但从来没停过。
变速训练
刘茗忽然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跑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是因为他帅——好吧，确实帅——是因为他跑得太稳了。稳到让人觉得，跑步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样的：不用冲刺，不用拼命，只要一直跑就行了。
慢一点也没关系。
走也行。
只要不停。
二十分钟到了。刘茗按停跑步机，站在旁边喘气。
“不错。”秦安说，也按停了跑步机，“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五分钟。”
刘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走了十五分钟。”秦安从跑步机上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我在旁边看着呢。”
刘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天在旁边数着她走了多久？
“不是刻意数的，”秦安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那个喘气声，整个健身房都听得见。”
“……”
好吧。
“但今天好多了，”秦安说，“呼吸节奏比昨天稳。”
刘茗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昨天走到十分钟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今天走到十五分钟才开始喘。
“这说明什么？”她问。
秦安看了她一眼。
“说明你在变好。”
这是刘茗听到的第一个夸奖今天，不，或者是说来到这个世界后陌生人第一次这么说。无论是违心的还是真诚的起码这句话感受不错。
不是感动，是——怎么说呢——是那种“终于有人看见了”的感觉。
“我还要再试试慢跑”
“你确定吗，我看你好像到极限了，这种事情还是得慢慢来。”秦安说。
“谢谢。我感觉我还可以，我想试试”刘茗说。
“哼，随你，我会看着你的”秦安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明天还来？”
“来。”
“那明天见。”
秦安冲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器械区走。
“我建议你换换衣服”秦安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眼刘茗的胸前说到。
刘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胸前的湿迹，好大，刘茗不禁感叹号。
刘茗又看了看数据
一杯牛奶的热量都不到。
刘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花了二十多分钟，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就为了消耗一杯牛奶的热量？
而一杯牛奶，她两分钟就能喝完。
这就是减肥。
用巨大的痛苦，换取微小的进步。
不过如果提高频率应该进步会快点。
但微小也是进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电梯还是楼梯？
电梯快，但楼梯能多消耗一点热量。
她看了看楼梯口的标识：12楼。
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还在抖。
“算了，”她对自己说，“明天再爬。”
按了电梯。
电梯上来的时候，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秦安。
他背着运动包，换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潮，应该是刚洗完澡。
“走了？”他问。
“嗯。”
“一起下楼？”
刘茗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空间不大，刘茗尽量往角落里缩，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他。但秦安好像无所谓，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
电梯里的数字从12跳到11，跳到10，跳到9。
沉默。
刘茗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
“嗯？”
“你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秦安没抬头，“周一到周五，下班之后来。周末看情况。”
“哦。”
电梯到了1楼。
门开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来。大堂里有人在等电梯，一个穿西装的男的，拎着公文包，看见刘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刘茗已经习惯了。
“那我先走了。”秦安说，冲她点了点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刘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秦安回头。
“你那个水壶，”刘茗说，“昨天我喝了你一瓶，今天又没带水。明天我带一瓶还你。”
秦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不用。”
“不行，我不想欠别人的。”
“一瓶水而已。”
“一瓶水也是欠。”
秦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你这人，”他说，“挺较真的。”
刘茗愣了一下。
较真。
上辈子刘明也被人说过较真。谈恋爱的时候，女朋友说“你太较真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工作的时候，领导说“你太较真了，差不多就行”。
没想到这辈子还是被说较真。
“我就是这样的人。”她说。
秦安点点头。
“那行，”他说，“明天我带两瓶。”
然后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