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茗不在意。
她今天要干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找工作。
手机里的余额已经不多了。支付宝里剩下不到四百块，微信零钱三十几块，现金——原主的钱包里翻出过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被她夹在手机壳后面，到现在还没花出去。
四百多块，在魔都，撑不了一周。
也不能总是找晴宝要250吧。
虽然晴宝每次都给得毫不犹豫，但刘茗心里清楚，那不是长久之计。晴宝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房租水电一扣，剩下的钱要养自己，还要养她这个白吃白住的。
人家凭什么？
凭“闺蜜”两个字？闺蜜也不是这么用的。
所以今天，周五，跑完步，她决定去干一件事：找工作。
而且她想好了找什么样的。
冰淇淋店。
这个念头是前天冒出来的。她从健身房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商场，一楼拐角处有一家冰淇淋店，门面不大，粉白色的装修，橱窗里摆着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模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黑体字写着“招聘店员”。
刘茗站在那家店门口，看了那张A4纸大概十秒钟。
工资不高——底薪三千五，加提成，一个月撑死四千出头。上班时间分早晚班，早班九点到下午四点，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
优点是什么呢？
第一，对颜值和学历没什么要求。卖冰淇淋的，不用露脸，不用说话好听，只要会挖球、会算账、会笑就行。那张A4纸上写的“要求”只有三条：18-30岁，身体健康，吃苦耐劳。没有“形象气质佳”，没有“大专以上学历”，没有“有相关经验者优先”。
第二，时间合适。早班九点到四点，下午四点之后的时间是自己的。她可以早上先去健身房，跑完步再去上班，或者下了班再去跑步。怎么安排都行。
第三——刘茗想了想，第三可能就是，冰淇淋店冷。大夏天的时候，别的工位热得满头大汗，她在零下十八度的冷柜前面站着，说不定还能顺便减减肥？据说寒冷环境能激活棕色脂肪，提高代谢率。
当然，最后这条是她自己编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刘茗在电梯里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然后走出写字楼，往那家商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
商场叫“星荟天地”，不大，地上四层，地下一层，里面卖的东西跟所有商场一样：衣服、鞋子、化妆品、奶茶、还有各种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杂货店。
冰淇淋店在一楼，手扶梯旁边，位置还行，人流量不小。刘茗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女孩在擦柜台。
刘茗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粉围裙女孩抬起头，看见刘茗，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那个表情。
放心。
刘茗已经学会不在意了。
“你好，请问你们是不是在招人？”她指了指门口那张A4纸。
粉围裙女孩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等一下，我叫店长。”
她转身进了后面。大概一分钟之后，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别着一个名牌——刘茗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店长”两个字。
店长的目光在刘茗身上扫了一圈，跟粉围裙女孩的反应差不多，但职业素养让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你好，来应聘的？”
“对。”
“之前做过餐饮吗？”
“没有。”刘茗老实回答。
“做过收银吗？”
“没有。”
“接触过冰淇淋相关的吗？”
“没有。”
店长沉默了一秒。
刘茗觉得自己的面试记录可能要延续网红公司的辉煌了——三个“没有”，三振出局。
“不过，”刘茗赶紧补了一句，“我学东西很快。而且我能吃苦，不怕累。”
店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犹豫。
“你住在附近吗？”她问。
“住在闵行，离这儿大概……”刘茗想了想，“地铁四十分钟？”
店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四十分钟？那你早上几点能到？”
“九点之前肯定能到。”刘茗说得很肯定，“我早上起得早，七点就起了。”
这倒是实话。这两个星期她每天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去健身房，九点半左右结束。如果九点上班，那就得调整一下——先上班，下班后再去跑步。也不是不行。
店长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
刘茗站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不紧张，不卑微，不做作，就是一副“我能干活”的样子。
“你等一下。”店长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入职申请表。
刘茗接过来的时候，手稳住了。
没抖。
“先填表，”店长说，“填完我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周一来试工两天。”
“试工？”
“对，两天，每天六小时，试工过了再签合同。试工期间没有工资。”
刘茗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套路——很多服务业都这样，试工两天，不行就走人，白干。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说。
她趴在柜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填表。字写得不好看，但工整。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学历——大专。工作经历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写了“自由职业”。
填完交给店长。店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周一九点，直接来店里找我。”
“好。”
刘茗走出冰淇淋店的时候，风铃又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她站在商场里，深吸一口气。
周一。还有两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两圈半。
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它能帮她找到一份工作。
虽然只是一份月薪三千五的工作，虽然是在冰淇淋店卖冰淇淋，虽然店长看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你行不行啊”。
但她拿到了试工的机会。
这就够了。
走出商场，阳光很好。刘茗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晴宝发了一条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
晴宝秒回：【？？？什么工作】
【冰淇淋店。】
【卖冰淇淋？？？】
【嗯。】
【你？卖冰淇淋？】
刘茗看着那个“你？卖冰淇淋？”，后面没说完的话她听得出来——你长这样，卖冰淇淋，人家不会觉得冰淇淋不好吃吗？
但她没生气。
【对，我。卖冰淇淋。周一试工。】
晴宝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那你还减肥吗？卖冰淇淋的，天天对着冰淇淋，能忍住？】
刘茗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对哦。
卖冰淇淋。
天天对着冰淇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两圈半。
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冰淇淋”三个字。
咽了咽口水。
【忍得住。】她打字。
【你确定？】
【确定。】
【那我到时候去店里看你，买一个球，看你会不会偷吃。】
刘茗没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
六楼。
今天她爬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想事情。
冰淇淋店。
三千五。
够吗？
房租不用交，但总要给晴宝买点东西。吃饭，交通，手机话费，健身房体验卡到期之后还得续——续费一个月一百九十九。
算来算去，好像刚刚够活着。
但活着就够了。
她现在要的，就是活着。
至于以后——等瘦下来再说。
爬到家门口，刘茗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晴宝还没下班。
刘茗换了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两周前是满脸横肉，现在横肉好像真的松了一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松了一点。脸上的线条从“圆的”变成了“有点长的圆的”。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肉还是很多，但没那么硬了。
“周一，”她对着镜子说，“你有工作了。”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睛小小的，鼻梁塌塌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好像是在笑。
刘茗放下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盒晴宝昨天买的草莓，洗好了装在保鲜盒里。旁边是一袋全麦面包，晴宝上周买的，说“你不是减肥吗，吃这个”，然后自己吃了一片就再也没碰过。
刘茗拿出一片全麦面包，又拿出两颗草莓，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面包很干，草莓很甜。
吃到第二颗草莓的时候，手机震了。
清酒的消息：
【今晚九点？】
刘茗擦了擦手，打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我今天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卖冰淇淋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喜欢吃冰淇淋？】
刘茗想了想。上辈子刘明很喜欢，这辈子原主也很喜欢——她在原主的手机里翻到过好几张冰淇淋的照片，有在店里吃的，有在路边举着的，还有一张是冬天的，大冷天穿着羽绒服啃甜筒。
这具身体，是真的爱冰淇淋。
【喜欢。】她打字。
【那你去卖冰淇淋，能忍住不吃？】
又是这个问题。
刘茗叹了口气。
【我试试。】
【哈哈。】
清酒发了一个“哈哈”。
这是刘茗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发“哈哈”。以前都是“嗯”“好”“来了”“打不打”，最多加一个句号。今天居然发了“哈哈”。
刘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觉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清酒又发了一条：
【你周一开始上班？】
【嗯。】
【那以后白天打不了了？】
【晚上可以。我上早班的话，四点就下班了。】
【好。】
又是“好”。
刘茗把手机放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冰淇淋店的工作服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是粉色的围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两圈半。
粉色的。
围裙。
算了，穿什么都一样。反正她现在是两圈半的刘茗，不是三圈的刘茗。
两圈半，就是进步。
刘茗站起身，把盘子洗了，把草莓盒放回冰箱，然后走到阳台上。
三月底的风，暖洋洋的。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去，没人抬头看她。
但没关系。
周一，她就有工作了。
卖冰淇淋的。
三千五一个月。
包不包吃来着？
忘了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