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工那天,刘茗很早就起了床。
闹钟还没响她就睁眼了。
上辈子她妈教过她: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早起。
那时候刘明觉得烦。一个大男人,被老妈追着念叨这些,说出去丢人。但后来他发现,现在看不到他们了自己反而这样做了。
‘’你有时间收拾自己,有时间检查东西有没有带齐,有时间在路上慢慢走,到了地方还有余裕喘口气。‘这是她的原话’
‘’迟到的人永远在慌,早起的人永远在掌控局面。‘’
这都是是她妈教她的。
刘茗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晴宝已经上班去了,留了张纸条贴在台灯上:“今天试工加油!别吃太多冰淇淋!!!”三个感叹号,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甜筒。
刘茗把纸条拿下来,看了一会儿,折好,塞进手机壳后面,跟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叠在一起。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妈。
上辈子的妈。
她现在在这个世界,那个世界的自己——不对,应该叫“刘明”——消失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突然不见了。他妈会怎么样?
刘茗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老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开着没人看。她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拨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
他爸大概会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
她妈可能会哭。她妈那个人,看着挺坚强的,其实眼泪浅得很。
现在呢?
儿子没了。
刘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敢想。
想了也回不去。
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膝盖还是有点酸,但比昨天好多了。这两周的跑步不是白跑的,虽然体重没怎么掉——她不敢上秤,怕受打击——但身体的恢复能力明显变强了。以前跑完第二天疼得下不了楼,现在第二天只是微微酸。
这就是进步。
刘茗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
刷牙洗脸,一切照常。挤牙膏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晴宝那支贵的?晴宝用的牙膏是进口的,一支八十多块,说是能美白。刘茗用的是一支超市买的,十五块,薄荷味,刷完嘴里凉飕飕的。
她想了想,还是用了自己的。
十五块的牙膏,刷出来的牙也不比别人差。
洗完脸,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还是那张脸。横肉,小眼睛,塌鼻子。但她现在看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亲切。
今天要不要化妆?
刘茗犹豫了一下。
上辈子刘明谈朋友的时候会搞些自然的底妆效果很好。
刘茗对着镜子,回忆了一下那些美妆视频的内容。
她打开原主的化妆包。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开这个东西。之前两周,她连碰都没碰过,觉得那是原主的东西,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她要试工了。她要面对同事,面对顾客,面对店长。她不求多好看,至少不能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精神”。
化妆包里的东西不多。粉底液,小样,快用完了。粉扑,脏兮兮的,上面还有粉底液的干印子。眼影盘,几个基础色,被用得坑坑洼洼。睫毛膏,干了,刷出来有苍蝇腿。还有一支眉笔,短得快要握不住了。
就这些。够用了
“一白遮三丑。”,说的是女人白了就好看。刘茗那时候不理解,现在理解了。不是“白”本身好看,是“白”能让人忽略其他缺点。你脸再大,白了,别人就觉得“还行”。你眼睛再小,白了,别人就觉得“也不难看”。
白了之后,这张脸从“像猪”变成了“有点像猪但好像也没那么像”。
刘茗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
粉底液打了个底,鼻影稍微修饰了一下,眉毛用眉笔补了两笔,看起来整齐了一些。
算不上好看。
但总归气色好了些。
现在的她,大概就是网上说的那种BBW——Big Beautiful Woman。
虽然“Beautiful”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有点勉强,但“Big”是真的。
“就这样吧。”刘茗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女人点了点头。
走之前,刘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一件事——秦安。
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在健身房了。汗流浃背,喘得像条狗。秦安会在旁边的跑步机上,戴着耳机,跑得比她还久。
今天她不去了。试工要紧。
秦安会不会注意到她没来?
应该不会吧。他们又不是很熟。不就是一起跑了两个星期的步吗?不就是他扶了她一把、给了她一瓶水、告诉她“你在变好”吗?不就是每天在健身房见面、打个招呼、说几句“今天怎么样”“还行”“加油”吗?
真的不是很熟。
连微信都没加。
刘茗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没有秦安。
她又打开支付宝——有些人会通过支付宝转账加好友。也没有。
什么都没用。
她连跟他说一声“今天不去了”的方式都没有。
“算了。”刘茗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
又不是什么大事。少去一天健身房,地球又不会停转。秦安也不会因为她没来就满世界找她。人家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节奏,她不过是个在跑步机上差点摔死的胖子而已。
少了她,秦安的跑步体验不会有任何变化。
顶多少了一个喘气声当背景音。
刘茗下了楼,往地铁站走。
三月的最后一天,风还是凉的,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路上的行人穿着薄外套,有人手里拿着咖啡,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小孩匆匆赶路。
刘茗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
地铁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不少,但没人挤她——不是因为她瘦了,是因为她体积大,挤不动。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星荟天地。
商场刚开门,没什么人。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水痕。保安大叔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刘茗走到冰淇淋店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店里已经有人在准备了。是上次那个粉围裙女孩,今天换了件白色的围裙,正在往冷柜里补货。冰淇淋桶从冷藏箱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进展示柜,颜色排成一排——香草色、草莓粉、抹茶绿、巧克力棕。
刘茗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粉围裙女孩转过头,看见刘茗,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刘茗很熟悉。
不是放心。
是惊讶。
“你……化妆了?”粉围裙女孩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嗯。”刘茗点了点头,“今天试工,想着收拾一下。”
粉围裙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不是那种“你化妆了也好看不到哪去”的打量,是那种“你居然会化妆”的打量。
“挺……挺好的。”粉围裙女孩说,语气有点勉强,但至少不是嘲讽,“气色好多了。”
“谢谢。”刘茗说。
店长从后面出来了。还是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扎得比上次更紧,看起来今天是她当班。
“来了?”店长看了刘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也注意到了她化妆这件事。但店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围裙。
粉色的。
“穿上。”
刘茗接过围裙,套在脖子上,在身后系带子。带子有点短,她的腰围比这个围裙的设计尺寸要大一圈,系的时候费了点劲。粉围裙女孩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店长倒是很淡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发网,递给她。
“头发扎起来,戴上这个。”
刘茗接过发网。这东西她上辈子没见过——就是一个网状的帽子,把头发全部包进去,防止头发掉进冰淇淋里。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套上发网。发网的松紧带勒在额头上,有点紧。
“好了。”店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天试工,你先跟着小周学。她做什么你就看,看完了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小周就是那个粉围裙女孩——不对,现在是白围裙了。小周看了刘茗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只是招了招手。
“过来吧。”
刘茗走过去,站在冷柜旁边。
小周拿起一个冰淇淋勺,是那种带弹簧的圆球勺,手柄上有一个扳机,挖完一勺扣一下扳机,冰淇淋球就会掉下来。
“挖球,”小周说,“所有新人都要从这个开始。”
她演示了一遍。勺子伸进冰淇淋桶,手腕转了一下,挖出一个圆滚滚的球,大小均匀,表面光滑,像是机器做出来的。
“你试试。”
刘茗接过勺子。
勺子比她想象的重。不锈钢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勺子伸进香草味的冰淇淋桶——冰淇淋是硬的,刚从冷藏箱里拿出来不久,表面还带着一层薄霜。
她用力往下压。
勺子陷进去了,但挖出来的不是球,是一坨不规则的块状物。边角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看起来像被狗啃过。
“太用力了,”小周说,“手腕要转,不是硬挖。”
刘茗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放轻了力道,勺子伸进去之后,手腕转了一下——
挖出来一个形状稍微好一点的球。虽然不是完美的圆形,但至少看起来像个球了。
“还行,”小周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多练练就好了。”
然后她教刘茗做蛋仔。鸡蛋仔,香港过来的小吃,用蛋仔机烤,面糊倒进去,等几分钟,出来就是一板金黄色的蛋仔,外脆内软,香气扑鼻。
刘茗看着小周操作。倒面糊,合上机器,等三分钟,打开,用铲子铲下来,卷成筒状,放进纸袋。
“你试试。”
刘茗接过面糊壶。壶嘴有点重,她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面糊在烤盘上流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合上机器。等三分钟。
打开的时候,蛋仔的颜色不太一致——面糊多的地方颜色浅,面糊少的地方已经有点焦了。
“还行,”小周说,“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
刘茗把那板蛋仔铲下来,放在一边。店长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一个尝了尝。
“能吃。”店长说。
能吃。
这两个字从店长嘴里说出来,跟秦安说的“你在变好”差不多。不是夸奖,是及格。
刘茗把那个“能吃”的蛋仔放在旁边的托盘上,继续做下一个。
第二次,好了一点。面糊倒得均匀了些,颜色也均匀了些。
第三次,又好了点。
第四次,小周说“这个可以卖了”。
第五次——
“真香啊。”
刘茗站在蛋仔机前面,闻着面糊被烤熟之后散发出来的甜香,咽了咽口水。
蛋仔的味道,怎么说呢。面糊里加了鸡蛋、糖、淡奶,烤出来之后表面焦脆,里面软糯,咬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
现在她站在蛋仔机前面,面糊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不能吃。
试工呢。店长在旁边看着呢。小周也在旁边看着呢。
而且她在减肥。
刘茗深吸一口气,把蛋仔从机器上铲下来,放进纸袋,递给小周。
“可以了,”小周接过纸袋,“你继续挖球吧。”
刘茗转身回到冷柜前,拿起那个沉重的冰淇淋勺,开始挖球。
香草的,挖一个。草莓的,挖一个。抹茶的,挖一个。巧克力的,挖一个。
挖完一桶,换一桶。
“进步挺快。”小周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刘茗没回答。她在想一件事——这些冰淇淋球,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份热量。一个标准大小的冰淇淋球,大概七八十大卡。一个蛋仔,大概两百多大卡。一份冰淇淋加蛋仔的组合,三百大卡打底。
她在跑步机上吭哧吭哧跑四十分钟,消耗三百大卡。
做一份冰淇淋加蛋仔,两分钟。
“真残忍。”刘茗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小周没听清。
“没什么,”刘茗说,“我说这个冰淇淋真难挖。”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午十点,商场开始上人了。
小女孩指着展示柜里的草莓冰淇淋说:“妈妈我要这个。”
“一份草莓的。”年轻妈妈说。
刘茗转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冲她点了点头。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个草莓球,放进纸杯里,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冰淇淋,看了刘茗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阿姨。
刘茗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是“哥哥”,这辈子她是“阿姨”。
“不客气。”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小女孩舔了一口冰淇淋,嘴角沾了一圈粉红色,心满意足地走了。
刘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忽然觉得,“阿姨”也没什么不好。
阿姨也是人。
阿姨也要吃饭。
阿姨也要上班。
阿姨也要减肥。
中午休息的时候,刘茗坐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里,吃自己带来的午饭。全麦面包两片,煮鸡蛋一个,小番茄几颗,装在保鲜盒里,是早上出门前准备的。
小周也在吃饭,点的外卖,一份酸辣粉,红油飘在上面,酸辣味在小房间里弥漫开来。
刘茗咽了咽口水。
“你吃这个能饱?”小周看了一眼她的保鲜盒。
“能。”刘茗咬了一口全麦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在减肥?”
“嗯。”
小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放心,不是惊讶,是某种……敬意?不确定。
“加油吧。”小周说,低头继续吃她的酸辣粉。
刘茗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没去健身房。
秦安会不会发现她没来?
也许吧。也许他会在跑步的时候往旁边看一眼,发现那台跑步机是空的。也许会想“那个胖子今天没来”,然后继续跑自己的。
也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看通讯录。
还是没有秦安。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小番茄。
下午四点,试工结束了。
店长走过来,看了看今天的销售记录,又看了看刘茗。
“明天再来一天,”店长说,“没问题的话周一签合同。”
刘茗点了点头,把围裙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
“谢谢店长。”
走出冰淇淋店的时候,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刘茗站在商场门口,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