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宝也发现了。
那天晚上刘茗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在客厅擦头发。晴宝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体。
“刘茗。”
“嗯?”
“你是不是瘦了?”
“瘦了十斤。”
晴宝瞪大眼睛,从沙发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那个架势,像在检查一匹刚跑完比赛的马。
“脸小了,”晴宝捏了捏她的脸,“肚子也小了。”
“嗯。”
“腰呢?腰细了没?”
刘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还是粗,但比一个月前细了一点点。大概就是水桶和稍微细一点的水桶的区别。
“细了一点。”
晴宝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在她肚子上拍了一下。
“行啊刘茗,”晴宝笑了,笑得挺真的,“我以为你坚持不下来。”
刘茗没说话。
晴宝以为她坚持不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坚持不下来。健身房前台那个男生,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说“一般这种坚持不到第二天”。小周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那个表情写满了“你行不行啊”。店长让她试工两天,可能也在想“反正两天之后她就不来了”。
但刘茗自己知道,她不是“坚持”,她是“必须”。
环境倒逼的。
她的处境不允许她放弃。支付宝里那几百块钱不允许,这具两百斤的身体不允许,那些250块的转账记录不允许,网红公司面试官那句“学历不符合要求”也不允许。
她知道身材和颜值的重要性。
上辈子刘明就知道。他虽然不是外貌协会的,但他很清楚一个事实——颜值在现在是很有价值的,尤其她现在什么都有的情况下。
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这是现实。
既然现在能改变,那就尽力去改。
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容易一点。
而且说实话,刘茗给自己定的训练任务并不困难。她没有像那些健身博主一样“每天两小时高强度燃脂”,也没有搞什么“魔鬼HIIT训练”。她就是每天快走四十分钟,速度从3.5慢慢加到4,偶尔尝试慢跑几分钟,跑不动了就继续走。
不难。
真的不难。
走完四十分钟,浑身是汗,但脑子里很清爽。那种感觉就像把身体里积攒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排了出去,剩下的是一种干净的、充实的疲惫。
累,但是舒服。
最难的不是运动,是吃。
这具身体对油炸食品的渴望,刘茗用“渴望”这个词都算轻的。应该说——这具身体看到油炸食品,就像吸血鬼看到了脖子,就像单身三十年的男人看到了美女,就像——
算了,不想了。
反正就是那种“我要吃它,我现在就要吃它”的感觉。
有一次她下班路过一家炸鸡店,橱窗里摆着刚出锅的炸鸡腿,金黄色的脆皮上泛着油光,热气从表皮的气孔里往外冒,香味飘出来,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刘茗站在那家店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吃一个,就一个,一个鸡腿能有多少热量?”
“三百大卡。你跑步四十分钟才能消耗三百大卡。”
“那又怎样?大不了明天多跑十分钟。”
“你明天也会这么说。”
“你就让我吃一次嘛——”
“不行。”
刘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的保鲜盒——全麦面包、煮鸡蛋、小番茄。
然后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望,不是“想吃”,是“需要”。
原主用食物填补了太多东西——孤独、空虚、不被爱的感觉。每次吃到油炸食品,大脑就会分泌多巴胺,让她短暂地快乐一下。
快乐完了呢?更空虚。然后吃更多。
这是一个死循环。
月底的时候,她称了一次体重。一百八,比上个月轻了十斤。
但刘茗知道,如果她能忍住不吃那个汉堡——对,她没忍住,有一天下班路上鬼使神差地走进麦当劳,买了一个双层吉士汉堡,站在路边五分钟就吃完了——她现在可能已经瘦了十二斤了。
“下次忍住。”她对自己说。
下次能不能忍住,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在努力。
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
早上跑步,白天上班,晚上打游戏。周末偶尔跟晴宝出去吃顿饭——晴宝吃火锅,她吃清汤涮菜。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能解渴。
有一个问题,刘茗一直想忽略,但忽略不了。
这幅女人的身体。
来的第一个月,她体验了一把女生的大姨妈。
刘茗不想回忆那几天的经历。真的不想。但如果非要说的话,她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生不如死。
第一天早上醒来,她觉得小腹坠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拽。然后她去上厕所,发现内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完了。”她当时想。
她喊了晴宝。
“晴宝——你进来一下——”
晴宝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跑过来,看见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内裤,立刻明白了。
“你不会换?”
晴宝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卫生巾,拆开,抽出一片,递给她,“贴上,正面朝上,翅膀折到内裤两边。”
刘茗接过那片卫生巾,像拿了一个陌生的仪器。她这辈子——不对,上辈子——从来没碰过这种东西。她知道它长什么样,但不知道它怎么用。
“你帮我——”刘茗看着晴宝,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晴宝叹了口气,把卫生巾拿回去,蹲下来,帮她把内裤拉下来,把卫生巾贴上去,翅膀折好,再把内裤拉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好了,”晴宝站起来,“这个东西要勤换,三四个小时换一次。晚上用夜用的,长一点,不容易漏。头两天量多,后面几天慢慢就少了。肚子疼的话有暖宝宝,我去给你拿。”
“你这家伙健身健魔怔了,最基本的生理常识忘了”
刘茗坐在马桶上,看着晴宝转身出去拿暖宝宝,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是个男的。
这辈子她需要闺蜜帮忙换卫生巾。
老天爷,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好笑?
而且来的时候并不好受。小腹一直隐隐作痛,腰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但她还是忍着,做了轻度有氧——不是在健身房跑四十分钟了,而是在小区里慢走半小时。
不走不行。
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更让刘茗难以接受的是——她在来大姨妈之前和之后的几天,会很想男人。
不是那种“想谈恋爱”的想,是那种“想要”的想。
精神和生理上都有。
欲望如洪水般猛烈,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想的不是别人。
是秦安。
最近没怎么看到他了,偶尔看到了也没说多少话。
秦安。
那个在健身房认识的、剑眉星目、清爽干净、话少得可怜的男人。
刘茗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明明只见过几次面——严格来说,是一个月里见了二十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健身房,跑步的时候并肩跑,跑完了各走各的,偶尔说几句“今天怎么样”“还行”“加油”,连微信都没加。
明明自己跟他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明明刘茗在心里把他当兄弟——那种可以一起跑步、一起举铁、互相监督、不用客套的兄弟。
明明他好像把自己当得可有可无。他从来不会主动找她说话,不会问她“你今天怎么没来”,不会在她不来健身房的时候发消息问她“你还好吗”。他就是那种人——你在,他跟你一起跑;你不在,他一个人跑。你在不在,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明明——我是个男的。
刘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个男人——不对,一个女人——不对,一个被困在女人身体里的男人,会想另一个男人啊?
这不对。
这不符合逻辑。
上辈子刘明喜欢女人。他谈过女朋友,牵过女孩子的手,亲过女孩子的嘴,跟女孩子做过爱。他是直的,纯的,没有任何弯的倾向。
现在呢?
现在他想秦安。
想他跑步时的侧脸,想他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想他说话时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语气,想他那句“你在变好”。
刘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晴宝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不是哭。
是崩溃。
是大姨妈和欲望和减肥和工作和没钱和这具陌生的身体一起压上来的时候,那种“我到底是谁”的崩溃。
过了很久,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
没有秦安。
她搜了一下“秦”——没有。
“安”——也没有。
她连他的微信都没有。
刘茗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秦安的脸。
剑眉星目。
干净清爽。
若隐若现的肌肉。
“你在变好。”
“明天见。”
“你的呼吸节奏比昨天稳了。”
刘茗猛地睁开眼。
不行。
不想了。
睡觉。
明天还要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