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是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的。
那震颤钻进骨缝,在骨头里滚,在牙根里抖,在胸腔深处砸出一个空洞。
伊芙琳抬头。
天空正在裂开。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裂。
蓝与黑在裂口处对撞,泾渭分明,又相互绞杀——蓝色云层被向后撕扯,黑色云层往前压,裂缝沿着某条不可见的边界向两端蔓延,天空就这么被劈成两半。
一半白昼,一半末日。
裂口下沿,有东西在渗。
那是一些紫色粒子,起初像尘,像烟,像某颗遥远星体的残骸被风吹散、碎片飘落此处。
然而它们并没有下落,它们在半空中停住,开始相互寻找,相互缠绕,碰撞,迸出细碎的紫光,随即沿着某条肉眼看不见的轨道向上攀升,在黑色云层腹部聚合成环——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紧接着,有三束紫光,刺穿了云层。
那东西从黑暗里浮出来了。
“浮出来”这个词太轻了。
它更像是一座本就悬在那里的大陆,只是云层终于不再替它遮掩——岛屿般的漆黑躯体,粗壮触手从腹部一根根垂落,尾端拖着层层叠叠的黑雾。
黑雾遇光则灭,遇风则蔓。
以凋零风暴为中心,世界被劈成两半。
里面:狂风嘶吼,沙砾横飞,眼睛睁不开。
头顶的乌云被压成铁板,蓝色闪电从云层深处劈出,落地时发出的声响不是雷声,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外面:太阳还在,天还是蓝的。
两个时代被强行钉在同一张画布上。
钉歪了,对不上缝,却又真实地并排存在着。
伊芙琳眺望着那道边界线,沉默不语。
——
凋零风暴缓缓张开巨口。
没有山崩地裂的轰响,有的只是那一声尖啸。
它不穿耳膜,却透过身体,直冲灵魂。
那声音绕过一切肉体的屏障,直接落进意识最深处,在那里滚动,撕扯,咆哮,哀嚎,像某种东西在宣告一件已经无法更改的事。
世界之灾厄,始于指令,源于凋零,食于方块,终于风暴。
凋零风暴……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白得发青,指节发力,攥紧,松开,再攥紧。
她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根触手垂落下来。
不急,不猛,甚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弧度——就像一个人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完全不在乎那东西是什么。
触手末端落在一座小山的山腰,缓缓收紧。
岩石从山巅开始滚落,先是几块,带着尘土,发出低沉的碎裂声,然后是更多,隆隆的,砸在地上激起烟柱,烟柱还没散,更大的石块已经跟着砸下来。
雨落了下来。
不是细雨,是铅灰色的大雨,砸在凋零风暴的躯体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击打声,为巨兽覆上一层朦胧水雾——仿佛试图用这点微薄的水汽,遮住那道可怖的轮廓。
然而无济于事。
整座小山从根部断开,被触手卷起,送进那张张开的巨口。
就那么一口,全部吞了下去。
凋零风暴的身躯膨胀了一圈,紫色能量从皮下向外迸发,顺着躯体纹路蔓延,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撑——
随后,异变陡生。
三颗头颅同时低垂,对准地面。
三道光束从风暴之眼中射出,在半空中融合,成为一根纯粹的紫色光柱,笔直射向地面。
那张深渊巨口再度张开,尖啸再次扩散出去。
这一次不只是震荡——
有人捂住耳朵,眼前却先花了。
有人跌跪在地,两手撑土,低着头,肩膀猛烈颤抖。
更有人倒下去,身体在地上抽搐两下,随即化作一摊黑水,无声地向土里渗,发出滋滋的腐烂声,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开始融解,融解,直到消失。
天空中的太阳开始闪烁。
不是云遮住了它,是它自己在抽搐,以某种高频率的抖动向世界发出什么信号,或者,只是在痛。
几百米高的海啸卷着雷霆之势席卷岸线,浪头还没落下,大地已经开裂——不是地震,是那种更深的开裂,地皮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裂缝向四面延伸,沟壑深不见底,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道缝。
然后,地面上出现了那一点白光。
只有米粒大小,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黑色风暴吞噬,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芯,蜷缩在黑暗里,随时要消失。
但它没有消失。
甚至在向外扩张。
五米,十米,三十米,一百米——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白光越来越烈,照亮了沙砾横飞的空气,照出了每一粒尘埃的轨迹,照出了地面裂缝里深不可见的黑暗,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它完成了临界。
一朵洁白的蘑菇云从地面拔起。
嗡鸣刺耳。
爆炸的那一刻,伊芙琳来不及闭眼,只看见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纯粹的,无边界的。
灼烧感透过眼皮传进来,她抬手捂住脸,整个人向后趔趄了半步。
白光持续了很久,久到伊芙琳以为它不会消退了。
但是它就那样消退了,无声无息。
伊芙琳缓缓移开手,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山川不见了,河流不见了,就连地面都不见了。
那里只剩下一个坑。
圆形的,边缘整齐得诡异,像是什么东西被精确地从世界上切除。
被摧毁的东西会留下残骸,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向下延伸到黑暗里的深渊,沉默地诉说着它抹去了什么。
伊芙琳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她吐出一口气,随后又深吸一口,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转身走向身后。
接下来,还有好多工作等着她。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噌!”
剑鸣声划破死寂。
砰的一声,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地面,尘土溅开。
金发少女在空中甩出一道剑花,手腕轻旋,剑身上的黑色血迹被甩成一道弧线,消散在风里。
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清脆的一声轻响,然后,便是一阵静默。
面前的怪物抽搐两下,后仰倒了下去。
尸首分离,切口整齐,整齐得像是机器切割。
她甚至不需要用力。
伊芙琳环顾四周。
地上横七竖八,各式各样的扭曲生物,全部断了头,全部以同样整齐的切口结束了自己的暴戾。
她擦去脸颊上的血渍,继续向前。
脚踩在棕色荒土上,每一步之后,脚下会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啸,从土里钻出来,凄惨,又带着浓重的怨恨。
那既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灵魂的声音。
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东西留下的最后一点残响,嵌进土里,消不掉,也散不了,只能在每一个踩过这里的人脚底下,重复那最后一刻的痛苦。
这里是生灵的埋葬之地。
灵魂荒原。
黑灰乌云贴着地面,阳光分毫不入,分不清时间,也辨不出方向。
死寂蔓延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偶尔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窜出来,形体扭曲,眼神空洞,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嘶吼。
那些是被“凋零病”腐化的生灵。
伊芙琳脚不停步,剑出,剑收,继续走。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伊芙琳。
凋零庭院的执剑人,代号“弥散”。
——
荒原的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扇木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不是任何一种符合这片荒原气质的材料。
是木门,普通的木门,甚至是云杉木做的,伊芙琳一眼就认出来了,纹路细密,木色偏暗,像是某户寻常人家的屋门被人搬到了这里,原原本本地立在荒原中央,连门框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门前的地上有一些黑色碎骨,散落着,没有排列,没有规律,只是在那里。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伊芙琳绕着木门走了一圈,前后左右,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又站起来从上方俯视,最后伸手敲了两下,空洞的声响,无人应答。
她叹了口气,拔剑,立在身侧,定了定心神。
然后,一脚踹上去。
哐当一声,木门向后踹开,露出门后那片诡异的空间。
血红色的天幕遮住整片天空,沉重得像是要压下来,像是有人把这片天空泡在血水里浸了太久,浸到连光都透不出来,只剩下这一种颜色,黏稠的,又带着点腥味,压在头顶一动不动。
黑色枯树一排排扎进地里,枝干扭曲,朝着不同方向无声地伸展,像是某些曾经活着的东西在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姿势被定格,永远保持在那个姿势,永远无法完成那个动作。
灵魂都被刻在了树上。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古堡静静伫立。
伊芙琳站在门内,感受到那些声音正刻进她的意识里。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脑子里面响起来的,那些在呐喊的,在咆哮的,在某种无尽痛苦里反复挣扎却永远无法挣脱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涌进来,把理智往下压。
她的手抵住额头,牙关咬紧。
脚步仍然没有停下。
当剑光倒映进眼睛里的时候,伊芙琳的手腕已经反转了。
不是反应,是本能。
铛的一声,两柄剑身相撞,来袭的那道剑光被弹开。
持剑的人借力向后翻滚,在地上连翻几圈,重新站起,踉跄了两步,随即便赶忙调整身姿,举剑冲着前方。
伊芙琳看向来人。
一个女孩,八九岁,最多不过这个数,身材娇小,粉色齐肩短发,脸蛋圆嘟嘟的,腮帮子带着婴儿肥。
握剑的姿势完全是教科书写法。
但手腕太直,重心太高,步子迈得太大,每一个细节都在出卖她的经验值:零。
对方似乎意识到偷袭失败了,脸上闪过惊异,随即又重新举剑,往前冲。
动作认真,努力,奋不顾身,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劲儿。
伊芙琳收起了手中长剑。
气质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从那一下交手就看清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人动剑,就连剑都是新的,磨损度看着不超过两周。
伊芙琳感觉有点像在看当初刚开始练剑的自己。
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你的愤怒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这样的。
不过当她的视线移到面前女孩的眼睛上时,微微愣了一下。
很快,她就收敛表情,露出一个微笑,迎向那道死亡冲锋。
女孩被她一个擒拿控住,一开始拼命挣扎,两只小胳膊胡乱挥舞,两条短腿踢来踢去,但就连伊芙琳的膝盖都够不到。
挣了好一会儿,小姑娘最后认清了现实,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闭紧眼睛,摆出一副任君拿捏的模样。
伊芙琳把她夹在腋下,往城堡深处走,脚步轻松,心情却忽然有了一点细微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松动。
这孩子的眼睛……
那是末影之眼。
只应属于末影人的东西,如今长在一个小女孩的脸上,发着细碎的绿光,无知无觉地睁着,连自己身上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是谁做的?
伊芙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喂。”
她低头看了一眼夹在腋下的小团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两秒,从耷拉的状态里悄悄抬起了一点眼皮,往上瞥了伊芙琳一眼。
“……妮娜。”
“几岁?”
“八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妮娜没有回答,气氛也渐渐沉默下来。
伊芙琳也没有追问,拎着妮娜就朝着古堡的方向走去。
--
踹开城堡的厚重铁门,伊芙琳一手提溜着女孩,一手插在兜里,活脱脱一副混混模样。
城堡正厅。
白骨王座立于大厅深处,高台之上,一名黑发少女侧卧于此。
黑色长发披散开来,柔顺地垂落。
伴随着她翻书的动作,细细的唰唰声回荡在城堡内部。
妮娜挣脱开伊芙琳的束缚,赶忙跑到角落里躲了起来。
伊芙琳也就顺势放松了对妮娜的束缚,毕竟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什么事?”
王座上的黑发少女头都没抬,甚至都没有瞥一眼伊芙琳,只是淡淡地说道。
伊芙琳将长剑对准前方的少女,掷地有声。
“来抓你!”
躲在暗处的妮娜险些没稳住,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气氛沉默了两秒。
王座上的少女缓缓合上书,啪的一声,书页相碰的声音在大厅里传开,回荡。
她抬眸,看向下方,一只手缓缓抬起,虚压而下。
无形的气浪散开,伊芙琳顿时感觉整个人被什么抓住了。
不是真实的手,是某种更重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膝盖先弯了,随后伊芙琳将剑插进地里撑住身子。
但整个身子还是在下沉,地砖从四周开始皲裂,碎片往外崩,脚下发出轰隆隆的断裂声。
伊芙琳低着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伊芙琳被压趴在地,额头贴上了冰凉的石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投降!我投降!”
少女慌忙的声音从地面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气喘。
黑发少女收回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手掌支着下巴,静静地打量着重新站起来拍土的伊芙琳。
伊芙琳整了整衣服,一瘸一拐地笑着来到王座旁,先是傲娇地撩了撩金发,随后用屁股把黑发少女往旁边轻轻一顶,成功地挤占了一半的空间,坐了下来,左右打量空荡荡的大厅。
“你平常就住在这里?”
“当然不是。”
“好冷淡……”
伊芙琳拉长声音吐槽,但并未得到回应。
见对方没搭理自己,伊芙琳趁着对方没注意,朝着黑发少女扑了上去,双手搂住她的腰肢,把脑袋往她背上一蹭,发丝间的尘土顺势沾到了对方的衣服上。
“你很脏的知不知道--”
话虽如此,但黑发少女的身体微微向后调了个角度,让伊芙琳靠得更舒服些。
“到底有什么事?”
“想你了不行么?”
“少贫嘴。”
花眠给了她一个手刀,伊芙琳吃痛,松开手臂,坐正了身子,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岩石之令么?”
伊芙琳严肃地说道。
--
两名少女挤在白骨王座上,肩并着肩,气息相融。
角落里的妮娜蜷缩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点。
伊芙琳把外面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完,花眠静静地倾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自从花眠失踪后,庭院内部开始出现裂痕,其他势力在暗地里撬墙角,岩石之令的人近来越发不安分。
而她和塞勒涅,顶着两个空有头衔的执剑人名头,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你消失的这些日子里,外面可是闹得很啊。”
伊芙琳第二次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花眠沉默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随后,她当着伊芙琳的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块形状的物品。
玻璃外壳,内部有一枚蓝色核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捧在掌心,把那一点暖意透过玻璃传到伊芙琳的指尖。
“信标。”
花眠凑到伊芙琳的耳边,低声交代起来。
听完之后,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这……真的能行么?”
“放心,没问题的。”
花眠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至于威慑这方面,到时候就交给我了。”
那个笑容,伊芙琳认识--那是花眠要干坏事的预兆,已经验证过太多次了。
她心底有点期待,期待这次又会是整个什么样的大活。
“对了,这个东西你交给塞勒涅。”
花眠从怀里取出一朵凋零玫瑰,撩起伊芙琳的发丝,轻轻地别在耳后。
“临别礼物。”
“临别……”伊芙琳低声嘀咕,声音变了调,“你又要去哪里?!”
花眠身体微微后仰,伸出一只手,食指向下指了指。
“这里……”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回来吗?”
那声音很轻,细如蚊鸣。
“谁知道呢……”花眠摊了摊手,抬手握住伊芙琳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
伊芙琳不再说话。
她抱住花眠,双手环住腰肢,把头埋进她的颈肩,整个人保持沉默不动。
像是想把这个温度,这个味道,这个此刻,一起刻进什么不会消失的地方去。
“好了好了,万一以后还能见到呢。”
花眠拍着伊芙琳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对了,那个小家伙,你顺带也带走吧。”
花眠向暗处勾了勾手,妮娜从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花眠跟前停住。
“她叫妮娜,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以后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花眠拍了拍妮娜的脑袋:“这位是伊芙琳,我的手下,以后有事找她就好了。”
伊芙琳看了眼妮娜,随后蹲下身,透过妮娜的粉色刘海,看向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眼瞳,深黑色的瞳孔,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眼睛。
“捡到她的时候还是个瞎子,用了点手段,给她移植了一双新的眼睛。”
“这样啊……”
伊芙琳没有追问手段,对着妮娜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伊芙琳,是这位最最--最亲密的朋友,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妮娜茫然地点了点头,软糯的小手伸出来,与伊芙琳握了握。
两人离开了古堡。
没有多余的挽留,也没有冗长的告别。
伊芙琳牵着妮娜的小手,走进荒原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消失。
古堡重归平静。
花眠叹了口气,看着地上那些碎成一片的石砖,转身,向另一处走去。
密室里,一个古怪的方块坐落在中央,其上镶嵌着几颗炫彩的宝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微的光。
花眠盯着那块命令方块,站了很久。
“差不多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