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靠岸的时候,伊芙琳正在打量码头。
船底与石制栈桥相蹭,发出低沉的木质摩擦声,水花被挤出来,溅上两侧的桥墩,顺着石缝往下淌。
她向船夫扔去几枚铜币,没有数,铜币落进对方手心,发出清脆的叮响,便牵着妮娜跳下船。
“这里是哪里?”
妮娜踩上码头的石板,第一脚踩歪了,连忙扶稳,仰头问道。
声音还带着在船上颠簸之后残留的不稳,却压不住眼神里那股收不住的好奇。
那双末影绿光的眼睛正在往四面八方同时看,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
“黑晶港。”
伊芙琳揉了揉她的头顶,“钻石级港口,你以后会经常来的。”
妮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嘟囔了一遍,然后便转头继续看。
码头非常热闹——不是节庆,是生意。
搬货的船工两人一组,肩扛手抬,步子沉,额头的汗在晨光里反光,落在地上渗进石缝。
吆喝的商贩把摊子支在栈桥两侧,卖腌鱼的,卖绳索的,卖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色泽可疑的干货的,声音此起彼伏,把整个码头的空气都塞满了。
衣着华丽的商人在人流里穿行,身后跟着账房,账房后面跟着伙计,伙计手里捧着账册,低着头,走路却比所有人都稳。
船挨着船,桅杆丛立,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蓝色的天从桅杆和帆布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星星点点。
“那边的那些人在干什么?”
妮娜抬手指向码头西侧。
伊芙琳循声望去。
一伙光头村民正佝偻着背,合力抬着一只黑金箱子——四人各执一角,步伐压得极低,脚踩实了才敢换下一步。
箱面漆成黑色,边角包着金属镶边,其上雕着暗纹,纹路繁复,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图案,只能看见那种黑色里透出来的某种隐隐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里面,顺着缝隙往外透气。
四人将箱子搬上一艘停靠在偏僻位置的货船。
箱子落在甲板上,沉闷一声响,整艘木船随之向下沉了几个高度,船侧的水线明显上移。
其中一名光头村民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手掌在额头上蹭出一道灰痕。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转到这边,便与伊芙琳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猛地低下头,转身,跟着另外三人快步消失进码头的人流里。
那艘货船无声地解了缆绳,随着水流缓缓离岸,没入港口西侧那片船只密集的区域,转眼便看不见了。
伊芙琳望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的剑柄,停了一下,收回手。
“他们在运货。”
她低头看向妮娜,语气平淡,“把货物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妮娜盯着那艘货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里只剩下别的船只,才恋恋不舍地把视线收回来。
——
伊芙琳拦了一辆马车。
“去城主府。”
车夫叼着一根干草,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甩动马鞭,两匹枣红色的马儿嘶鸣一声,蹄子踏上青灰色的石板路,车轮滚动,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渐渐没入城中的街道。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羊毛垫,妮娜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趴在车窗上,把半个脑袋探出去,两只手扒住窗沿,眼睛在街道上来回扫。
沿街的商户刚刚卸下门板,糕点摊子展出昨夜烤好的货,热气还在,香味从车窗钻进来,甜的,带着酥皮的焦香。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均匀,像是这座城市每天早晨固定会响起的某种钟声。
妮娜没说话,但伊芙琳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把每一个细节收进去。
伊芙琳靠在车厢壁上,给她讲这座城的事。
黑晶城,凋零庭院的核心城池,钻石级主城。
因盛产黑曜石得名,凭借得天独厚的海港位置,成为整片大陆最重要的海上贸易枢纽。
她说得不算详细,只是随口提起,妮娜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点小脑袋,脑海里那张关于这座城的地图大概正在一块一块地填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逐渐放缓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到了小姐们,一共五枚铜币。”
车夫叼着干草,含糊不清地报了价。
伊芙琳侧身掀开车帘,转头便看见妮娜正趴在车窗上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颊,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梦里走到哪儿去了。
“妮娜,到了。”
伊芙琳轻轻推了推妮娜的身体。
妮娜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拉着伊芙琳的袖角,跟着下了车。
她的手指很小,攥着伊芙琳的袖边,松松的,却没有放开。
城主府的大门由黑曜石打造,两侧立着石柱,柱面的纹路随光线角度变换出微微的光泽,深沉,又厚重。
门口的护卫身着铁制铠甲,身姿笔挺,连目光都固定朝向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伊芙琳亮出令牌。
护卫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躬身,侧开身位,没有说话。
刚走进前庭,便有一道身影迎上来,脚步利落,几乎是卡着时间出现的,快,但不显急。
那是一种熟悉府邸每一条回廊和每一扇门的人才走得出来的步子。
女子留着高马尾,发丝绑得一根不乱,黑色衣装勾出干练的身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却没有影响她脚步的速度半分。
“弥散大人,欢迎回来,老板已经等您很久了。”
赛琳娜,塞勒涅的秘书。
说话永远是这种语气——不冷不热,不急不缓,把所有信息精确地放进最少的字数里,然后等你接话。
——
赛琳娜领着两人沿回廊向前,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房门前停步,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芙琳点点头,推开了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书卷。
不是整齐摆放在书架上的那种,是从书架溢出来、然后顺着地面蔓延、最后在房间中央堆成山的书卷。
从地面一直堆到书架最高处,中间还有几摞歪了,靠着旁边更高的那摞撑着,维持着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散落的纸张铺满了半张桌面,有什么被压在其他东西底下,只露出一个角,随着门开带进来的风轻轻颤动。
墨香,纸香,以及某种说不清楚来源的、像是在室内待了太久的沉郁气息,混在一起,然后扑面而来。
办公桌的正中央,一位墨绿色头发的少女正埋首奋笔疾书。
墨绿的发丝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纸面上,她也没有去拨。
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发紫,像是有人拿墨汁在她眼窝里认认真真地渲染了两圈。
听见开门声,她的笔停了下来。
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门口,看向伊芙琳,目不转视。
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某种已经积压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浓稠的情绪,开始往外漫。
塞勒涅就这样盯着她,盯了很久,久到伊芙琳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开始研究起房间某处角落的装饰。
“你回来了啊——”
语气悠长,尾音拉得极细,细得像是一根弦,绷到快断,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天晓得伊芙琳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间办公室又经历了什么。
伊芙琳轻咳两声,眼神往四周飘,随手把身旁的妮娜推到前面,送到塞勒涅的视线里。
“这是妮娜,我从花眠那边领回来的。”
一听见那个名字,塞勒涅眼皮动了一下。
她赶忙从桌旁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细颈瓶,瓶身装着紫色的药水,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眼下的黑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血丝从眼白里一点点退去,原本憔悴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重新焕出光彩,就连弓着的背也悄悄直了起来。
神龟药水。
伊芙琳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东西是真的好使。
“花眠在哪里?”
塞勒涅把空瓶搁回去,绕过桌子走上来,一把按住伊芙琳的肩膀,探头往她身后看,左看,右看,把伊芙琳身后那片空空的空气反复确认了两遍。
“她没跟你一起回来么?”
“呃……没有。”
伊芙琳挠了挠脸颊,眼神往别处挪。
塞勒涅脸上的神采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极为彻底的坍塌。
肉眼可见,毫无掩饰,那张刚刚被药水撑起来的精神面孔,重新垮下去,比服药之前还要彻底几分,像是连那口药水都救不回来的那种垮。
她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虚无的方向,沉默,沉默,再沉默。
“……不过,”伊芙琳到底有点于心不忍,补充道,“花眠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她从发间取出那朵凋零玫瑰,递过去。
塞勒涅的眼神动了。
她慢慢伸出手,双手接过玫瑰,捧在掌心,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
那个动作非常轻,像是怕用力过度会把什么东西碰碎。
熟悉的气味钻进来的那一刻,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惊喜,和某种夹杂在惊喜里、说不大清楚的东西。
她快步回到桌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绒布,将凋零玫瑰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进柜子最深处,推回去,合上。
然后深呼吸。
重新站直,表情重新拢回那个塞勒涅日常的模样——平静,利落,从容,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失态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走到妮娜跟前,低头,看向这个小小的身影,随即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
塞勒涅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
“妮娜酱,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塞勒涅,凋零庭院执剑人『夜莺』,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好。”
她蹲下身,点了点妮娜的鼻尖,语气温柔。
随即转头,不动声色地朝伊芙琳使了个眼色,朝门口方向轻轻勾了勾手。
赛琳娜适时出现在门口,“妮娜妹妹,路途颠簸,先去休息一下吧。”
妮娜看了看伊芙琳,见伊芙琳点头,她便乖乖地跟着赛琳娜走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书卷的气息重新包围过来,炉台上的铜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冒出细细的蒸汽,在空气里晃了一会儿,消散。
“过来坐吧。”
塞勒涅率先开口,拖出一把椅子,在自己的桌旁坐下,向伊芙琳招手,“妮娜眼睛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伊芙琳脸上,平静,却带着某种压着的认真。
“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花眠做的。”
伊芙琳摊手。路上问过妮娜,对方从小就失明,是个孩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些零散的片段,拼不成完整的图。
“末影之眼……”
塞勒涅低声重复了一遍,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光。
末影之眼,蕴含空间力量的眼睛,传说中只存在于末影人身上。
据说,只要集齐十二只末影之眼,便能找到那扇尘封的终末之门,踏入远古的终末之地,揭开世界的真相。
而那双只应属于末影人的眼睛,如今却出现在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塞勒涅轻轻摇了摇头,把心底的疑问暂时压下去,“说说这一趟的收获吧。”
伊芙琳坐正,把花眠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最后从怀里取出信标,放在桌上。
信标静静地落在桌面,透明的玻璃外壳下,蓝色的核心散发着柔和均匀的白光。
塞勒涅俯身凑近,盯着它看了很久,能感觉到里面封着某种很强的力量,但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像一颗发光的石头,但里面装着的绝对不只是光。
“这真的能行么?”
“我也不太确定。”
伊芙琳老实说,“只知道是花眠交代的,要做么?”
塞勒涅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慢慢敲击桌面,低头沉思,随后猛地一拍桌子。
“干!必须干!就在这里!”
声音铿锵,语气里带着某种胸有成竹的笃定,把伊芙琳吓了一跳。
“对了,护卫任务就交给你了。”
塞勒涅又补了一句,像是总觉得少说了什么。
——
深暗之域。
提灯的光晕在粗糙的洞壁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圆,圆的边缘模糊,往外一点点被黑暗吞掉,再往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塞勒涅与伊芙琳并排走在矿洞里,脚下铺着幽匿块,踩上去偶尔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声音顺着洞壁向四面传开去,在更远的黑暗里消失。
洞壁遍布灰暗的幽匿块,偶有蓝色荧光一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短暂地醒了一下,又重新沉入黑暗。
“早知道带两瓶夜视药水了。”
塞勒涅叹了口气,瞥了眼身侧的伊芙琳。
对方穿着残骸套装,金属铠甲的表面隐隐映出洞里那点微弱的蓝光,厚重,沉稳。
伊芙琳对上了塞勒涅的视线,拍了拍胸甲,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脆响,意思是没有问题,交给我就好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
就在踏入古城的瞬间,异变陡生。
提灯的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它的火,一口一口地往少里吸,最后只剩下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橘光,在灯罩里颤着,随时要灭。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动。
不是地震的颤动,是那种更深、更有节律的颤动,轰隆隆的声响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往上走。
四周的幽匿尖啸体骤然躁动起来,咕咕的刺耳声四面响起,一道道幽蓝色的能量波纹从四面八方汇聚,在空气里荡开,把整座古城的黑暗都染上了一层冷蓝色。
然后,一条手臂从地下探了出来。
那是一条布满幽蓝纹路的粗大手臂,碎石从里面被顶开,碎块四散。
然后,湛蓝色的拳头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朝着塞勒涅的面门轰去。
“吭!”
刺耳的金属铿锵声在古城中炸开,余音顺着洞壁向四面滚去,久久不散。
气浪从两剑相碰的中心点向外炸开,吹起塞勒涅额前的墨绿碎发,露出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而她的脚下,幽匿块碎成齑粉,飞屑溅开,但她一步未动。
伊芙琳双手握剑,手腕发力,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硬生生弹开。
脚下碎石在这一刻才发出声响,居然迟了半拍。
“反应很快么,凋零身边的小家伙们。”
声音从高处传来,清冷,空灵,带着一丝不刻意藏起来的欣赏。
另一只手从地下探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在地面上一撑,一名少女从地下飞出,稳稳落地。
齐耳的蓝色短发,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幽蓝色能量,纹丝不乱,却流动着某种活的东西,像是能量本身在呼吸。
头顶两只小巧的蓝色犄角微微向后倾,犄角上刻着远古符文,纹路细密,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有着一双灰色的眼眸。
冷而深,像是一口盛了整条暗河的井,往里看看不见底,但能感觉到里面有水,沉着,不动声色地流着。
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垂落在地,两条粗大的手臂漂浮在裙摆两侧,拳头微握,而少女本身的手臂则是垂在肚子前方,与那副清丽的容颜之间形成一种说不清是反差还是和谐的奇异感。
少女微微提裙,欠身,动作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从容。
“二位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有何贵事?”
深暗之域的主宰,监守者——艾尔薇拉。
“监守者,我们是来谈条件的。”
塞勒涅从伊芙琳身后走出来,淡紫色的眼眸平视对方,神色平稳,语气郑重。
艾尔薇拉轻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如果是凋零小姐亲自来的话,倒还有几分说服力。”
她顿了顿,“但你们二位……”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塞勒涅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信标,展示给艾尔薇拉看。
艾尔薇拉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盯着信标看了很久,那种玩味的神色慢慢褪去,换成了某种更收敛、更认真的东西。
“有意思……”
她低声喃喃,片刻后,抬眸,看向塞勒涅,嘴角重新勾起,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成分。
“那么,作为交易,你们的目的是……”
“想请您来凋零庭院一趟。”
艾尔薇拉点头,接过信标,“我同意了。”
——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提灯的光比来时弱了不少,勉强照出脚下几步远的地方。
“真亏她能答应。”
伊芙琳走在前面,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
虎口到现在还有点发麻,那一下硬接的感觉还留在手腕里,像是骨头里嵌了什么东西,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是啊。”
塞勒涅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心里也有点后怕。
如果刚才伊芙琳慢了哪怕半拍,她现在已经在转世投胎的路上了。
“今后该怎么办?”
伊芙琳停了半步,侧头问道,眼神望向矿洞尽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迷茫。
像是说给黑暗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后啊……谁知道呢。”
塞勒涅也抬头看了看那片光,叹了第二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真实的疲倦,“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的脚步声在矿洞里回响,一前一后,声音低沉,但却很稳。
回到凋零庭院总部,伊芙琳先去看了妮娜。
小姑娘趴在床上睡得正熟,侧着脸,粉色的刘海散落开来,盖住半边脸颊,嘴角带着一个细小的弧度,像是梦里正走在什么让她高兴的地方。
伊芙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随后俯下身子,轻轻地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轻到妮娜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转身,带上房门,往塞勒涅的办公室走去。
……
“你在看什么?”
推开办公室的门,塞勒涅正聚精会神地翻着一本书,两只眼睛贴得很近,像是要把字从纸里面抠出来。
“看书。”
塞勒涅头都没抬,翻了一页,看了一会,然后又翻了一页。
伊芙琳凑过去,从塞勒涅肩膀后方往下看,看清了书封。
《红石:从入土到入门》
她对此不予评价。
当她把目光移到一旁,才看见桌上另叠着三本书,像是同一系列的。
伊芙琳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封面,也有些好奇。
《红石:从精通到超神》
再看作者:花眠著。
果然。
这种命名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用。
伊芙琳随手翻开一页,想看看花眠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塞勒涅入迷到这幅样子。
扑面而来的,是一个加粗加黑的标题——世界吞噬者。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
伊芙琳的两眼立刻陷入了某种温柔的黑暗。
公式是看不懂的,但作用总能看懂,她咬牙翻到这一页的用途说明,看了半行,睁大眼睛,把那半行字重新从头读了一遍,再读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这东西……还能这样用?
她把书放回去,翻到下一个目录条目。
矢量珍珠炮。
啪的一声,伊芙琳合上书,她决定不看了。
她把书塞回原位,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冷汗,转过头,正好撞上塞勒涅猛地合上书本的那一幕。
塞勒涅的眼睛亮着,不是比喻,是真的在亮。
那种在黑暗里独自推开了一扇门、看见门后某种宏大景象之后才会有的亮,晃得伊芙琳想捂住眼睛。
塞勒涅猛地转过身,抓住伊芙琳的双手,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我明白了,我们该怎么做!”
“该……该做什么?”
她停顿了整整一秒,为这句话蓄势,为这个时刻加冕,然后,大声说出口:
“让我们一起开启生电时代吧!”
伊芙琳僵在原地,对着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
——
艾尔薇拉如约来到了黑晶城。
伊芙琳全程保持戒备,距离她约三步,一只手悬在剑柄旁边,眼神没有离开过对方一秒。
艾尔薇拉注意到了,双手抱拳放在身前,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放心吧,先前那一下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不会有危险的。”
伊芙琳撇了撇嘴。
虎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麻,你跟我说打招呼?
就在这时,艾尔薇拉骤然停步。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猛地锁向远方的天际,脸上的调侃消失了,换上一种非常克制,却遮不住的凝重。
像是某个已经在她记忆里存在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抬起了头。
伊芙琳察觉到她的神色,也停下脚步,转头,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
远方的天际,遮天蔽日的凋零风暴,在云层中缓缓浮现。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正在移动的黑色山脉,无数触手从风暴中央向外延伸,所过之处,草木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萎,化作灰白。
远处有声音传来,风太大,距离太远,辨不清是什么,但那个方向的天空已经变色了,压成铅灰,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天灾啊……”
艾尔薇拉轻声喃喃,眼神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片刻后,安静下来,如同深潭重新归于平静。
凋零风暴,现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