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轻触琴键,余温未凉
康复室的晨光,总是来得安静又温柔。
迟雨是在一阵淡淡的花香里醒的,睁眼就看见星压抑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一小束白色满天星,慢慢地修剪枝叶。她动作很轻,很慢,连剪刀开合的声音都放得极柔,生怕吵醒他。
“醒啦?”星压抑回头,眼底立刻漾开软笑,“看,今天的花,很干净。”
迟雨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右手依旧轻轻搭在腿上,只是护具更松了,伤口已经不怎么疼,只剩下偶尔发麻的轻微触感。他望着那束干净的白花,小声道:“像……像我们婚礼要摆的花。”
星压抑放下剪刀,走过来帮他把枕头垫好,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看场地,不急。”
她不说“快点好”,不说“要康复”,只说“等你好一点”。
慢得像时间都在迁就他。
上午的复健,依旧轻得不能再轻。
李医生带来了几个不同软硬度的握力球,从最软的海绵,到微硬的硅胶,一点点让迟雨适应。他握着球,指尖还是会轻轻发抖,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控制不住,只是微微颤动,像风吹过细枝。
“很好,就这样,不用用力。”
“感受手指在动,就够了。”
星压抑就蹲在他面前,双手轻轻托着他的右臂,给他稳稳的支撑,不让他有半点负担。迟雨每动一下,她都跟着轻轻呼吸,仿佛那只颤抖的手,连在她心上。
结束后,李医生临走前轻声说:
“他现在可以轻微接触熟悉的东西了,比如……他以前常碰的、有安全感的物件。慢慢适应,对神经恢复有帮助。”
星压抑立刻明白了。
她说的是——钢琴。
午后,阳光铺满走廊。
星压抑蹲在迟雨面前,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雨,我们去琴房好不好?
不弹,就……坐一会儿,你想碰就碰,不想碰,我们就看看。”
迟雨的指尖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包裹着薄绷带的右手,睫毛轻轻颤动。
怕吗?
怕。
怕一伸手,就抖得不成样子;
怕曾经最熟悉的琴键,变得陌生又残忍;
怕自己连一个音都按不下去。
可他心里,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念想,像快要熄灭的小火苗,没完全灭掉。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里面很静,只有阳光落在琴身上,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空气里是熟悉的琴木与灰尘的味道,是他曾经待过无数日夜的味道。
迟雨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星压抑也不催,只是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不想靠近,我们就在这里站着。”
迟雨就这样,静静望着那架黑色钢琴。
望着一排排整齐的黑白键。
很久很久,他小声开口:
“我想……走过去。”
“好。”
星压抑一步一步扶着他,走得极慢,像走在云端。
直到站在琴前。
迟雨抬起右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只差几厘米,就能碰到琴键。
他却停住了,喉咙轻轻动了动:
“我怕……抖。”
“抖也没关系。”星压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托着你,你不会摔,不会错,也不用负责。”
她伸出手,从下方轻轻托住他的整个右手腕,稳稳地、稳稳地托住,给他所有支撑。
“你只管碰一下,剩下的,我来。”
迟雨深吸一口气,指尖慢慢往下。
轻轻的——
指尖碰到了琴键。
微凉、光滑、熟悉的触感,一瞬间传回指尖。
“咚——”
一个轻微、干净、单音。
没有旋律,没有技巧,只是最普通的一声。
可就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迟雨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的手,确实在抖。
很轻,很细,控制不住地微颤。
但他……碰到了。
他发出声音了。
“我……我碰到了。”
迟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我按到琴键了……”
星压抑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眼眶也发热,却依旧笑得温柔稳定:
“嗯,你碰到了,你做到了。”
迟雨没有再按第二个音,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贴着琴键,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感受着自己还能与琴产生连接。
手抖又怎么样。
抖,他也碰了。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星压抑就那样托着他的手,陪了他很久。
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鼓励,也没有安慰。
只有安静的阳光,轻轻的琴音余韵,和两个人紧紧相依的呼吸。
迟雨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没有躲开,没有藏起来。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拳,再松开。
“星压抑。”
“我想……明天再来。”
“再碰一下。”
星压抑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温柔得不像话:
“好。
每天来一下,一下就好。
我们慢慢练,慢慢等。
等你的手,不再怕琴键。
等你的心,不再怕自己。”
离开琴房时,夕阳刚好斜斜照进来。
迟雨的银发被染成暖金色,右手轻轻被星压抑握着。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提到琴就心慌、就沉默、就放弃。
他开始敢靠近,敢触碰,敢面对那只发抖的手。
抖,没关系。
慢,没关系。
只要还愿意碰,就不算结束。
琴键微凉,余温未凉。
他的音乐,还没停。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舞台,不是为了奖项,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他自己,和身边这个永远托着他、陪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