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的芝加哥,深夜的雨刚停。
潮湿的风卷着私酿酒的酸腐气,混着砖墙发霉的味道和无人受伤的鲜血气味,漫过城市边缘的偏僻巷弄。
远处街区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响,像闷雷捶打夜空,对这座早已习惯混乱的城市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斯奈德靠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口气。
本周的第五只“鸽子”,顺利交割。她低头摸了摸西装口袋,那里躺着刚到手的五千多美元,还有那本永远贴身带着的账本。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封皮,她几乎能想起上面刚记下的字迹。
可这笔钱还没在口袋里捂热,就已经有了去处:喂给议员的封口费,家里十一个姐姐和母亲的生活费,教堂的圣餐支出,下个月的救济金手续费……一笔一笔,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十六岁的肩膀上。
这片从西西里飘过大西洋的羽毛,落在芝加哥的泥沼里,早已裹着腐烂的泥土,磨出了坚硬的棱角。她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帮派话事人,是旁人眼里迅捷、滚烫又飘忽不定的炸弹,能用最甜的笑脸说出最狠的话,能在枪林弹雨里面不改色地扣动扳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无坚不摧的壳子底下,是快要被熬干的精力,和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未干的火药味,被她曾经无须特意喷的柑橘香水死死压着。她抬手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枪柄被她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能回据点,敌对帮派的人大概率已经在附近布了眼线;也不能去教堂,那些收了她捐赠的牧师,转头就能把她的行踪卖给警察。
她只能往巷子更深处走,往最偏僻、最没人会来的地方走。
巷尾的光线更暗,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刚好照亮墙角放着的一个深棕色箱子。箱子看起来厚重又结实,大小刚好能当个枕头,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像个被人遗忘的旧物。
斯奈德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没有监控,也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才缓缓靠了过去。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把上了膛的柯尔特手枪紧紧攥在右手,指尖搭在扳机上,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本来只想闭五分钟眼睛,就五分钟。她把头轻轻靠在那个冰凉的箱子顶上,心里默念着,只要歇够五分钟,她就能打起精神,绕路回家,给姐姐们带黄油面饼回去,就能撑过这个夜晚,撑到明天。
可浓重的疲惫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松懈,就再也撑不住了。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眼睫垂落,攥着枪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人却已经沉沉昏睡了过去。
柑橘香气混着淡淡的火药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裹着这个无处可去的姑娘,落在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巷尾。
箱子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
维尔汀合上手里的监测报告,她已经带着十四行诗在这个时代停留了一段时间,完成了基本的勘察与记录,刚在箱子里休整了八个小时,装备早已整理妥当。
“司辰,该走了。”十四行诗站在一旁,指尖还扶着腰间的术杖,时刻保持着警惕。
维尔汀点了点头,站起身,伸手去推箱子的顶盖。
往常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掀开的盖子,此刻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外面死死压住了。
“嗯?”维尔汀微微挑眉,又加了点力气,顶盖依旧没有动静。
“卡住了吗……司辰,我来帮您。”十四行诗立刻上前,两人一起握住顶盖的边缘,同时发力,终于听见“吱呀”一声轻响,顶盖被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外面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潮湿的雨气,砖墙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火药味,混着一股格外浓烈、格外清甜的柑橘香气,撞进了箱子里。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清晰、平稳的呼吸声,就贴着箱子的顶盖,近在咫尺。
维尔汀和十四行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两人再次同时发力,终于把厚重的顶盖彻底推开,推到了最大的角度。
下一秒,她们就看到了昏睡在箱子旁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深棕色的卷发乱蓬蓬地散着,发梢沾着细小的雨珠和巷子里的灰尘,脸颊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浅灰色火药印。她背靠着砖墙坐着,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箱子的顶盖上——这正是刚才她们推不开箱子的原因。她的头正枕着顶盖的边缘,眼睫垂落,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身上那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熨得平整,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却沾着明显的、未干的火药痕迹。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哪怕陷入沉睡,也没有半分松懈。左手的西装口袋里,露出了半本封皮磨得发旧的本子,还有几根色彩斑斓的羽毛,从口袋边缘探了出来。
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柑橘香气。像西西里盛夏里晒足了太阳的橘园,带着蓬勃的、滚烫的生命力,硬生生撞进了芝加哥冰冷潮湿的雨夜,盖过了火药味,盖过了霉味,清晰地钻进了维尔汀的鼻腔里。
维尔汀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本露出来的纸本上。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光,她刚好能看清扉页上写着的名字,还有最新一页潦草却清晰的记录。
“十四行诗,你看得懂吗?”
“嗯……这是意大利语,我的母语,只是…“”
斯奈德。
鸽子交易:+$5769。
子弹购置:-$2140。
捐赠议员:-$10000
备注:这是必要的
一行一行,全是在这座混乱的城市里,拼尽全力活下去的痕迹。
就在这时,昏睡的姑娘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她的指尖动了动,攥着枪的手收得更紧,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