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着,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很轻,却让维尔汀的身体猛地一僵。
“维尔汀小姐。”勿忘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某种她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该走了。”
维尔汀没有动。
“把她放下。”勿忘我说。
维尔汀还是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缓缓抬起头。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却干涸了——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卷发。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我会来接你的。”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却稳住了。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斯奈德。
她不能再看。
再看一眼,她就走不了了。
勿忘我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还以为你会在这里跪到天亮。”
维尔汀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槲寄生已经走了,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里的黑暗从那里涌进来,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她去哪了?”维尔汀的声音沙哑。
“往去处去,”勿忘我的话里藏着几分嘲讽,“槲寄生小姐一向如此。”
维尔汀没有再问。她迈开步子,朝着那扇门走去。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路过阿尔卡纳身边时,她停了一瞬。
阿尔卡纳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面对着无边的雨幕。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在黑暗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
维尔汀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立在两人之间。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房间,隔绝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隔绝了地上那个逐渐冰冷的、曾经鲜活的身体。
走廊很长。
很暗。
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维尔汀往前走。一步一步。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这条走廊通向何处。她只是走。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那抹笑。
想起那句——
“……还不是时候。”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半开着,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或者说,是一个很大的餐厅。
长长的餐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铺着暗红色的桌布。餐桌上摆满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金黄色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餐桌旁坐着几个人。不,不是坐着——是瘫着,是蜷着,是趴着。他们的动作扭曲而僵硬,像是被什么力量定在了那里。手里握着刀叉,面前摆着盘子,盘子里……
盘子里是金条。
是银币。
是熔化了的金属,凝固成诡异的形状。
维尔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就是这一次的暴雨症候……”
勿忘我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餐桌旁那些扭曲的身影。
“这是你们对这些社会原有恶习的称呼,对吧?”勿忘我勾了勾嘴角,“听起来,基金会对原本社会的运转方式感到相当满意,以至于要称现在的状况为‘症候’。”
维尔汀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一个个盘子里,落在那些金条、银币、熔化后又凝固的金属上。
“……暴雨症候竟把金钱变成了人们眼中的食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荒唐了。”
“荒唐?”
勿忘我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尖锐的讽刺。
“维尔汀小姐,你觉得荒唐?”
他走到餐桌旁,随手拿起一把餐刀。餐刀的刀刃上还沾着金色的碎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人类确实不可小觑。”他用餐刀轻轻敲了敲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针对新的膳食体系推出了一系列的全新商品。”
他把餐刀放下,转过身看着维尔汀。
“能刮去金子表层糙面的水果刨,能迅速熔化金块的喷枪,能在切菜时固定纸币位置的砧板。”他一个一个数着,语气里带着某种夸张的赞叹,“我甚至还见过被熔化了的行走自由女神冰饮,售价只要50美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都要忍不住发笑了。”
维尔汀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
“但那些牛奶,”她听见自己说,“却被大量地倒掉了。”
勿忘我的笑容敛了一瞬。
“它们已经不再是食物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我无法体验那些被‘暴雨’筛选掉的人的生活,真不知在他们眼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餐桌旁那些扭曲的身影上。
“究竟是以何物果腹,又是以何物交换流通?”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暴雨’之下,竟仍是金钱决定了他们的生活——这真是这时代最讽刺的命题!”
维尔汀沉默了。
她看着餐桌旁那些人。看着他们握着刀叉的手,看着他们面前盘子里那些凝固的金属,看着他们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斯奈德说过的话。
这纸片可比咱手里的枪危险多了。咱见过太多人把全副身家砸进去,最后要么跳楼,要么吃枪子。
她想起斯奈德站在舞池边,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嘴角勾着的那抹嘲讽的笑。
有人沐浴在阳光里,有人是黑夜的宠儿……但总有人得在看不清脸的天气里干些脏活……就为了能够带着家人偷渡到明天。
她想起斯奈德靠在阳台上,夜风吹起她的卷发,带着柑橘的香气。
这场雨过后,还会有橘子花开吗?
维尔汀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海滩。
“为什么要苛责他们?”
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暴雨’之下,本就没有真正的生活。”
勿忘我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维尔汀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没有真正的生活……”
维尔汀转过头。
槲寄生站在门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落在维尔汀身上,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维尔汀小姐,”槲寄生轻声说,“你看起来很悲伤。我不明白。”
维尔汀看着她。
她想起了那个在焦黑的森林里遇见槲寄生的下午。想起了她从十几米高的树干上落下来的样子,想起了她赤着的足尖点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样子,想起了她看着那些涌来的魔精时,眼底那抹冰冷的、却又不带恶意的神色。
她想起槲寄生把那张邀请函和股票持有券递给自己的时候,目光落在斯奈德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轻声说的那句——
“你不该站在这里的,小鸽子。”
维尔汀垂下眼睫。
她没有回答槲寄生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槲寄生手里拿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根枯枝。
烧焦的,干枯的,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的洗礼。枯枝的表面焦黑,有的地方已经碳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可就在枯枝的顶端,有一小截——
绿色的。
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却分明是活着的绿色。
“这根烧焦的枯枝……”维尔汀听见自己问,“原本应该来自于一棵花楸树吧?”
槲寄生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瞬。
“你认识它?”
“我曾在爱尔兰和英格兰西南部见过这种树。”维尔汀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在那里,它常被称为‘Quickbeam’,源自古老德语,意思是‘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细小的绿色上。
“花楸的生命力旺盛,即使从远欧移种到北美这里,也能茁壮生长,绵延成一片广袤的树林。”
“在凯尔特历法公认最危险的日子里,人们会佩戴起花楸的花环与浆果,以祈求它的护佑能带来生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这一切。”
“就像这场没有理由的‘暴雨’一样。”
槲寄生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枯枝上,落在那一小截绿色的、倔强的嫩芽上。
“我不建议你再继续说下去。”勿忘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维尔汀没有理他。
她看着槲寄生,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人们如同这根枯枝一般,被粗暴地终止了原有的生活。”她说,“他们研发新厨具,他们费力地食用软化的金条,他们变卖已无价值的食物……”
“他们努力地用自己的逻辑来理解生活——”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
“因为人们只是想尽可能地活着,而不是回到过去。”
“注意你的言辞,维尔汀!”勿忘我的声音变得尖锐。
但槲寄生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维尔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但是……”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到过去,为什么就不是真正的生活?”
维尔汀看着她。
看着那双沉静的、却藏着某种深刻悲伤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槲寄生。
这座森林的主人。
她把自己困在这片焦黑的森林里,困在这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地方。她用神秘术把那些烧焦的树木停留在被烧毁的那一刻,就像——
就像她手里那根枯枝。
那根被她珍藏了很久的、烧焦的、却还倔强地长出一小截绿色的枯枝。
维尔汀的目光落在那根枯枝上。
“槲寄生小姐,”她轻声问,“这一小棵花楸枯枝,是在真正的活着吗?”
槲寄生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用神秘术将它停留在了被烧毁的那一刻。”维尔汀说,“如果你解除了它的神秘术,它一定不再是这个模样。”
她顿了顿。
“我想槲寄生小姐应该很清楚——”
“每一棵树木的命运,都是面向明天。”
槲寄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枯枝,目光落在那一小截绿色的嫩芽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勿忘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够了!”他上前一步,挡在槲寄生和维尔汀之间,“你真是让人厌恶——这里不是给你打官腔说这些陈词滥调的地方!”
他抬手,黑色的黏丝在指尖凝聚。
“既然你还没习惯脱离当局的生活——”
“不妨让我们的信徒来指点指点你,助你更快地熟悉重塑的秩序。”
他猛地挥手,重塑的信徒们便朝着维尔汀袭来。
维尔汀侧身躲过,脚下却踉跄了一下——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那些枪伤还在隐隐作痛,失血过多让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后退一步,撞上了餐桌。
餐桌剧烈地晃了晃,上面的花瓶晃了晃——
“哐当——!”
花瓶翻倒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里面那形似榭寄生手上那支枯枝的枝条落地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
焦黑的表皮上,隐约溢出了湿淋淋的绿色。
那是活的颜色。
那是正在生长的颜色。
那是——
面向明天的颜色。
勿忘我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不应碰触他人的物品。”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维尔汀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根枯枝上,落在那些正在从焦黑中挣脱出来的绿色上。
槲寄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根枯枝,看着那些绿色的、正在生长的嫩芽,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槲寄生开口了。
“我听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花楸常被种在威尔士墓园旁,因为它能帮助逝者找到来生的道路,以免滞留世间,纠缠生者。”
她顿了顿。
“而我之前却希望……”
她没有说完。
她蹲下身,拾起那根枯枝。看着那些正在生长的绿色,看着那些正在挣脱焦黑的新芽。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抹绿色。
很轻,很轻。
然后,她站起身。
“算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它身上的神秘术已经解开。我不喜欢被人碰过的东西。”
她把枯枝递给维尔汀。
“你带走吧。”
维尔汀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颤抖,只剩下深深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她接过枯枝。
枯枝的触感温热的。那些正在生长的绿色,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好。”
她轻声说。
槲寄生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勿忘我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那株枯枝你珍藏了很久。”他说,“就这么给她,没关系吗?”
槲寄生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你让我留下来,”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么?”
勿忘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的。”他说,“我收到了引导之人的指示。我们接下来的计划,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
“跟我来。”
槲寄生没有回答。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勿忘我看了维尔汀一眼,目光复杂。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槲寄生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了维尔汀一个人。
还有那些瘫在餐桌旁、握着刀叉、对着盘子里凝固的金属发呆的、被“暴雨”筛选掉的人。
维尔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枯枝。
那些绿色的嫩芽正在生长。慢慢地,倔强地,从焦黑中挣脱出来。
暗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坠下来。可在那云层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了一点光。
很微弱。
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