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轻易地摘下那枚尚且发青的柑橘,也可以轻易地摘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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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在窗外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玻璃上。会议室里的灯光昏黄而压抑,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煤油灯的跳动微微摇晃。
斯奈德蜷缩在地上,右手腕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左腿也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弯折着。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站在她不远处的、她愿意追随的人。
“……该死的……痛……”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阿尔卡纳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弄:“还站得起来吗?斯奈德小姐。你的右手和左腿都受伤了。”
她走到斯奈德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挣扎的女孩。
“滚开。”斯奈德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试图往后退,“别碰我的枪——!!”
“烂癞蛤蟆皮**……见鬼的婆娘!”
阿尔卡纳没有理会她的咒骂,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维尔汀身上:
“维尔汀小姐,你觉得斯奈德的手枪怎么样?”
维尔汀站在几步之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目光从斯奈德身上移开,又落回那把掉在地上的柯尔特M1911上。金属的表面沾着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是一把很好的手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拿去。”
阿尔卡纳抬了抬下巴,那把枪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维尔汀的方向。
维尔汀没有接。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这个!”
“杀了她。”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维尔汀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阿尔卡纳,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为什么?我已经选择了加入你们!”
她向前迈了一步,像要冲过去质问,却被无形的墙挡在原地。
“三个问题也已经结束了。已经……已经够了——!”
阿尔卡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对她的反应表示理解。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和而慈祥。
“唔,你说得对。”
她向前迈了一步,在维尔汀面前站定。术杖在空气中轻轻划过,黑色黏丝缓缓流动。
“这是一个任务,为了欢迎你的到来所派遣的新任务。”
“任务没有选择权,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维尔汀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侵入她的意识,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涌来。她想反抗,想挣扎,可那些念头刚浮起来,就被无形的力量按了下去。
“但维尔汀小姐不喜欢。”
阿尔卡纳的术杖轻轻点在维尔汀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像一枚落下的雨滴。
“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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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吃个橘子吧。
她低下头,看见阿尔卡纳的手里躺着一枚橘子。
维尔汀眨了眨眼。
膝盖下面不是冰冷的地砖,而是温热的、带着湿意的泥土。有风从耳边吹过,微热的风,带着某种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的香气。
不,不是阿尔卡纳
除了那枚橘子是清晰的,其他已经认不出形状了。
橘色的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橘子?”
“为什么……这里会有橘子……?”
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给我站住,你这个偷橘子的家伙!”
维尔汀回过头。
一个小女孩正从橘子树后面探出头来,深棕色的卷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土,手里攥着一个小竹篮。她穿着一件雾灰色的连衣裙,光着脚站在泥地里,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
红色的,亮晶晶的,像藏着两小片玫瑰。
维尔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斯奈德……?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小女孩歪了歪头,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好奇,还有一个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亲近。
“咦?你的衣服……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她从橘子树后面跑出来,光着的脚丫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她跑到维尔汀面前,仰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啊……我明白了。你是姐姐说的那位来帮我们家摘橘子的朋友。”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维尔汀的手指。那只小手温热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某种淡淡的、熟悉的柑橘香。
“快跟我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今晚卡拉瓦勒大叔就要把橘子运到镇上啦!”
维尔汀被她拉着往前走。橘子树从两侧掠过,枝叶擦过她的肩膀,留下清冽的香气。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铺成细碎的光斑。
这里……到底是哪里?
“别害怕,你爬到那个位置后就可以把橘子剪下来了。我会牢牢抓住你——!”
小女孩松开她的手,指了指一棵特别高的橘子树。树干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刚好能放下一个脚掌。
维尔汀抬起头,看着那棵树。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橘子树的触感,好真实。
微热的风,熟悉的香气。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我是来摘橘子的。”
小女孩在树下仰着头看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诶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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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唔……!呵呵……呵呵……”
斯奈德蜷缩在地上,血从右手的伤口渗出来,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抬起头,看向维尔汀。
那个人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她的枪,却像是握着什么不认识的东西。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没有看她,没有看阿尔卡纳,没有看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
她在看别的地方。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斯奈德的心猛地揪紧了。
“老爷,这不公平、你这样枪击一个受重伤的人……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清醒一点!给我醒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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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帮我擦掉了脸上的泥。”
维尔汀坐在橘子树下,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小女孩蹲在她面前,正用裙角帮她擦脸上的泥。那双金色的眼睛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你真的是来帮我们摘橘子的吗?”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看起来不是很熟练呢。还是说城里人都是这样呀?”
维尔汀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谁说我不熟练?”维尔汀的脸上洋溢着轻快的笑意,“看好了,最上面那个大橘子,我给你摘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最高的橘子树下。树干上的凹陷还在,像是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记号。
“只要爬到这个位置,再稍微跳一下……就能够着……”
她攀着树干往上爬。粗糙的树皮蹭过掌心,温热的,真实的。她爬到那个凹陷处,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上面的那枚橘子。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那枚橘子就在指尖前面一点点,圆滚滚的。
“……嘿!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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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呵!”
斯奈德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肩绽开一朵血花。子弹擦着肩膀飞过,在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她抬起头,看向维尔汀。
那个人还是那样站着,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着轻烟,眼睛却依旧空茫,依旧在看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地方。
“哈哈……原来被我的子弹击中……是这样的触感……”
斯奈德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破碎,像是被撕碎的绸缎。
她撑着地面,用那只完好的手,用那只扭曲的腿,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呢……老爷,既然如此……就别怪人家不留情了……”
她用那只略显完好的左手,从腰侧拔出另一把枪。
上膛。
开保险。
瞄准。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维尔汀的身体晃了晃。她的左肩、右臂、腰侧,同时绽开四朵血花。鲜红的颜色在她的西装上晕开,像四朵盛开的玫瑰。
可她依旧站着。
依旧空茫地看着远方。
斯奈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背后都被血染红了……却感觉不到疼吗……
她看着维尔汀的背影,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养的女人到底让你看了什么……”
阿尔卡纳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维尔汀的背上——落在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下面,隐约可见的疤痕上。
那条疤痕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扭曲的蛇。疤痕的边缘有规则的纹路。
“维尔汀的背后……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疤?”
她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些许。
“有意思。有意思。线条,月亮,眼睛。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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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从树上摔下来呢,背后都流血啦。”
小女孩蹲在维尔汀身边,用裙角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背上的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维尔汀趴在草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她能感觉到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能感觉到那只小手在轻轻颤抖。
“我……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魔精……”她的声音闷闷的,“驱赶它的时候没留神就摔下来了。”
“魔精……啊、我知道。”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就是那个、没有上方舟的小动物对吗?我也经常在灌木丛里看到哦!”
维尔汀抬起头,看向她。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小女孩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没有任何阴霾,没有任何恐惧。
“你经常看到奇怪的东西……”维尔汀听见自己问,“你也是神秘学家吗?”
小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
“——!!”
一声尖利的嘶鸣从灌木丛里传来。
维尔汀猛地坐起身。不远处的树丛里,几个黑影正在晃动,腐烂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
“啊、又有魔精来捣乱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稍等一下,我很快就能解决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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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枪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斯奈德的身体在颤抖。每一枪,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维尔汀对着空气开枪,对着那面空白的墙开枪,对着那些不存在的敌人开枪。
可每一枪的子弹,都会在现实中找到她的身体。
左肩。
右臂。
腰侧。
大腿。
她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枪。只知道血一直在流,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湖泊。
可她依旧站着。
依旧没有倒下。
她看着维尔汀,看着那个人空茫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对着空气开枪的姿势,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一阵风就能吹散。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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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小女孩捧着一个橘子,递到维尔汀面前。
那是一个很大的橘子,青色的皮被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橘子被分成十二瓣,每一瓣都完整而饱满,像十二枚小小的月亮。
“这是刚才那个大橘子。”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你来我家帮忙……让我们一起吃吧!”
她把橘子往维尔汀面前又递了递。
“我想听你说外面的故事!”
维尔汀接过橘子。橘子的触感温热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她摘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
“斯奈德以后……也会去城里吗?”她问。
小女孩在她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但我的叔叔伯伯们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了美国。我的家里人也很想去,听说那里……与我们家乡完全不一样。”
维尔汀又摘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是真正的新世界。”
小女孩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那里有奇迹,会给人丰富的恩典,赦免人的罪,那里的神……爱世人。”
维尔汀再摘下一瓣。
再一瓣。
再一瓣。
橘子的汁液在她嘴里炸开,酸甜的,清冽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可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看着那几瓣还没有被摘下的果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维尔汀小姐,你为什么不吃呢?”
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
维尔汀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斯奈德。
斯奈德今年十八岁。
可眼前这个孩子,明明只有七八岁。
“………”
“……我不太想吃。”
她的声音很轻。
小女孩歪着头看她,眼里的疑惑更浓了。
维尔汀看着她,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些橘子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枝叶。
她忽然问:
“我一直想问你……你不觉得这个橘子……尝起来有点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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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在会议室里炸开。
维尔汀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一把枪。柯尔特M1911。枪口还在冒着轻烟。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斯奈德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血。右手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她的西装被鲜血浸透,深棕色变成了暗红色。
可她在笑。
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为什么不开枪?老爷……呵呵……”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就差这最后一击……你为什么停手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踉跄的,摇晃的,却无比坚定的一步。
“难道、我就连痛痛快快死去的权利……都没有!”
又一步。
“还是神终于饶恕我……允许我……活、下、来——!!”
维尔汀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浑身是血的身体。看着那些从伤口涌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湖泊。
枪。
她手里的枪。
枪口正对着斯奈德的胸口。
不。
不不。
“斯奈德?!你为什么浑身是血……”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枪……不、不不!你别过来——!”
可斯奈德还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血在她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走到维尔汀面前,在离枪口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维尔汀的眼睛,眼中有泪,有笑,有某种维尔汀看不懂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东西。
斯奈德扑了过来。
单薄的胸膛撞上了颤抖的枪口。
“砰。”
维尔汀站在原地。
枪还握在手里。枪口还抵在斯奈德的胸口。
那个地方,心脏的位置,正在涌出鲜血。温热的,黏腻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斯奈德低着头,看着那个伤口,看着那些涌出的血。
她抬起头,看向维尔汀。
嘴角还挂着笑。
“老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还不是时候。”
维尔汀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
“……对不起。”
“…………”
“………对不起。”
她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徒劳的祈祷,像某种无法被听见的忏悔。
勿忘我从墙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又看了一眼抱着她的维尔汀。
“噢。正中心脏。”
“虽然只是走火,但我们新人的枪法还真不错。”
槲寄生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相拥的身影上,又移开,没有任何表情。
勿忘我转过头,看向她。
“你要去哪里?槲寄生小姐。”
槲寄生没有回头。
“往去处去。”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阿尔卡纳站在会议桌旁,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从维尔汀身上移开,落在地上的斯奈德身上,又移回维尔汀身上。
“你觉得要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比较合适?槲寄生小姐。”
没有回应。
槲寄生已经走了。
阿尔卡纳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瞬间涌了进来,潮湿的风卷着雨滴,打在窗台上。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槲寄生离去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将她送回她应该在的地方。”
“……以便他们知道维尔汀小姐的选择。”
雨还在下。
窗外的芝加哥,暗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坠下来。暴雨已经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只有维尔汀抱着斯奈德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只有那些落在地上的血,慢慢变冷,慢慢凝固。
只有那把柯尔特M1911,静静地躺在血泊里,枪口还冒着最后一丝轻烟。
你可以轻易地摘下那枚尚且发青的柑橘,也可以轻易地摘去她。
可摘下的柑橘,再也回不到树上。
再也回不去了。
维尔汀低下头,把脸埋在斯奈德的颈窝里。
柑橘的香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