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德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箱子里,清晰得让人无处可藏。
斯奈德的耳尖瞬间烫了起来,她把脸别过去,深棕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廓,手指攥紧了枪柄。
沙发另一端,维尔汀抬起头,钢笔尖停在纸面上。
“我们走之前留下的面包,你还没吃完。”她平平淡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黄油凉了会腻。”
斯奈德梗着脖子没动。
十四行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维尔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术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沉默持续了几秒。
斯奈德忽然站起来,动作有些大,西装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她走到矮柜边,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黄油面包,没有立刻吃,而是转过身,靠着柜子的边缘,看着维尔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收敛了爪牙的小兽,试探着伸出鼻子嗅一嗅,探索着来之不易的安稳区域。
“这个地方……不在芝加哥。不在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维尔汀收起文件,随手丢在一边,转过身面对她。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艘船,一艘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船。我们会停留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记录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故事,和真正的船的区别就是……海会漂流,但船不动。”
斯奈德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
“老爷,您这是在拿咱寻开心吧?”她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却没有嘲讽,“穿越时空?那您下回把我送到昨天去,我好把那笔捐给议员的一万块拿回来。”
十四行诗忍不住开口:“司辰说的是真的。我们刚刚从1966 年的伦敦回来……”
“十四行诗。”维尔汀轻轻打断她。
十四行诗立刻闭上了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斯奈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里嚼着面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她见过太多人情世故,那些细微的眼神、语气的变化、欲言又止的停顿,每一丝都清清楚楚。
这个一板一眼的女人,对那位司辰老爷,可不只是下属对上司的心思。
“伦敦?”斯奈德把面包咽下去,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点属于“芝加哥最年轻黑帮头子”的游刃有余又浮了上来,“老爷们去过的地方可真多。不像咱,这辈子就窝在西西里和芝加哥两个地方,一个回不去,一个逃不掉。”
她说得很轻,但维尔汀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她在无数个暴雨中幸存者眼里见过的东西,叫做“失去”。
“你想回去吗?”维尔汀问。
斯奈德呆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回西西里?老爷,那里现在可没什么好回去的,连家人都没有的地方,怎么算是家呢?”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面包,目光垂下来,落在手里那半块吃食上。
维尔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斯奈德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那些用来应付老爷们的漂亮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咱可不是什么好人。”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重新变得轻佻起来,“老爷您收留我,小心回头被警察当成同伙抓起来。”
维尔汀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浅,但斯奈德看见了。
斯奈德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没来由的,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可笑,穿着这身不合身的西装,口袋里揣着肮脏的钞票,腰侧别着上了膛的枪,却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用那种温和得让人想哭的眼神看着。
“咱可不小。”她梗着脖子说,“十八了,能当家了。”
“嗯。”维尔汀点了点头,“十八岁,能在芝加哥活到今天,很厉害。”
斯奈德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太多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维尔汀这样,只是平静地、坦诚地看着她,不给她贴标签,不试图改变她。
只是……看着。
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人。
就好像自己也和旁边那个死板的家伙一样平常,
十四行诗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握着术杖的手指节泛白。
维尔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帮派少女身上。她看着斯奈德的眼神,和看自己时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柔和、更耐心的注视,像是在等一朵花慢慢开,等一只受惊的幼鸟慢慢学会飞翔。
十四行诗垂下眼睫,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您该休息了,司辰。”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明天还要继续勘察。”
维尔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转向斯奈德:“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等外面安全了再出去。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们一段时间,直到找到合适的时机送你回去。”
斯奈德眨了眨眼:“老爷这是要收留咱?”
“只是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处。”维尔汀说,“你可以自己做选择。”
斯奈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老爷,您可真有意思,咱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越来越喜欢您了。”她从腰侧拔出那把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在了沙发旁边的矮几上。
金属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四行诗的身体瞬间绷紧,术杖举起——但斯奈德只是放下,起身,摊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武器。
“咱先信您一半。”斯奈德歪着头,嘴角勾着一点笑意,“剩下的一半,老爷您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好。”
斯奈德转身,重新走回沙发边,这次没有蜷缩着,而是大大方方地坐下去,两条腿交叠起来,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她抬头看着暖黄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光真奇怪,明明不刺眼,却让人眼眶发酸。
“老爷。”她忽然开口。
“嗯?”
斯奈德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深棕色的卷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乖乖地呆着呢~亲爱的老爷,不必多疑。”
“然后呢?”
“然后?”斯奈德抬起头,看着维尔汀,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安稳地活到明天就是我的打算了……亲爱的老爷,我没工夫想那么远的事~”
维尔汀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十四行诗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她抿紧嘴唇,转身,轻轻推开了箱子的顶盖。
“十四行诗?”维尔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她没回头,声音平稳,“司辰您先休息。”
说完,她跃出箱子,落在巷尾湿漉漉的地面上,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斯奈德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顶盖,又看了看维尔汀,眨了眨眼。
“老爷,您的那只乖狗狗……在吃人家的醋呢。”
维尔汀微微挑眉。
“吃醋?”
“就是……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全身那种……酥酥麻麻的,却又很难以忍受的感觉,”
维尔汀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合上的顶盖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十四行诗跟我很久了。”她说,声音很轻,“她只是……有些过于负责。”
斯奈德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箱子里轻轻回荡。
“老爷,您可真是贪得无厌呢~”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斯奈德眉宇间最后一丝紧张。
巷外的枪声依旧隐约传来,风雨依旧,混乱依旧。但在这个小小的箱子里,在这片不大不小的青瓦之下,那只小小的黄蛉,终于找到了片刻的栖息。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维尔汀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合上的顶盖,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条羊绒毯子,走过去,轻轻盖在斯奈德身上。
柑橘的香气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晚安。”
斯奈德抓住了那只正整理着羊绒毯的手。
“啊……啊……啊……老爷的手,好暖和……”
维尔汀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发现斯奈德并无恶意后,便不再反抗。
不远处,箱盖之上,一双眼睛直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