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德的脊背瞬间绷直,指尖下意识地扣住腰侧的枪柄,指节泛白,眼底的无措被一层冰冷的警惕迅速覆盖,给滚烫的柑橘裹上了一层果蜡。她微微侧身,摆出防御的姿态,目光在维尔汀和十四行诗之间来回扫过,浓烈的柑橘香气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变得尖锐而紧绷。
“两位老爷,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厚道?”斯奈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裹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像刚上膛的子弹,随时能冲破枪膛,“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把我带到这,到底想干什么?”
十四行诗立刻上前半步,术杖再次横在身前,周身的气流都变得紧绷,语气带着分明的警惕:
“我们没有恶意,斯奈德。是司辰救了你,若不是我们把你带进箱子,你此刻早已落入敌对帮派手中。”
“救我?”斯奈德嗤笑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嘲讽,像她当初看着那些收了捐赠却背叛她的牧师时一样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要么是想要我手里的货,要么是想拿我去换赏金,还是说,你们和那些议员老爷一样,想拿我当棋子,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这片从西西里飘来的羽毛,在芝加哥的泥沼里滚得太久,早已见惯了虚情假意,早已不相信任何陌生人的善意——所有的温柔背后,都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这是她用无数次背叛换来的教训。
维尔汀缓缓抬手,示意十四行诗收起术杖,自己则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再往前靠近,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斯奈德,声音平稳,一点点驱散着空气中的戾气:“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不想要,也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我叫维尔汀,她是十四行诗,我们只是路过,偶然发现了昏睡在巷尾的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斯奈德腰间的枪上,又缓缓移到她沾着火药印的脸颊,轻声补充道:“虽然很抱歉窥探你的隐私,但为了确认身份,我看过你的账本,看过你记下的每一笔支出,你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黑帮头子,你只是个想给家人撑起一片天,想安稳活到明天的孩子。”
斯奈德的身体猛地一僵,狠劲松动了几分,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心疼的孩子。
巷尾的枪声隐约传来,勾起了她心底的恐惧,她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再次确认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埋伏,没有监控,只有暖黄的灯光和淡淡的墨水香,还有她自己身上的柑橘香气。
沉默持续了许久,斯奈德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下来,扣着枪柄的指尖也缓缓松开了些许。她盯着维尔汀看了又看,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算计。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放下了警惕,脚步试探着,一步步朝着两人靠近。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像一只刚从雨里躲进屋檐的小猫,既渴望温暖,又害怕再次被抛弃。浓烈的柑橘香气带着湿气的甜香,随着她的靠近,慢慢变得柔和,不再尖锐,不再紧绷。
十四行诗依旧保持着警惕,却没有再上前,只是紧紧盯着斯奈德的动作,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维尔汀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放下戒备。
就在斯奈德走到离维尔汀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所有人都以为对峙即将结束时,斯奈德猛地往前一蹿,右手飞快地拔出腰侧的枪,左手顺势扣住维尔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同时猛地将她拽到自己身前,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脖颈,枪口冰凉坚硬地抵在了维尔汀的太阳穴上。
她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是无法彻底摆脱的背叛阴影。
“别乱动,老爷……”斯奈德的声音发颤,枪口又往维尔汀的太阳穴上抵了抵,“老爷,有您这样胸怀的人,应该不会介意咱的这点小小失礼吧?”
“斯奈德!放开司辰!”十四行诗脸色骤白,立刻举起术杖,语气满是焦急与愤怒,却不敢轻易上前,生怕她一时冲动,真的伤害到维尔汀。
维尔汀却异常平静,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去掰斯奈德勒着她脖颈的手,只是微微侧过头,能清晰地感受到斯奈德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恐惧与委屈,那些情绪有着自己的苦涩香调。
“我不打算挣扎,”维尔汀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斯奈德紧绷的神经,“我知道,你不敢相信任何人,我知道,那些背叛让你害怕,让你不得不生出利爪,保护自己,保护你的家人。”
她顿了顿 “你是意大利人,对吧?我听说西西里的橘园一直都很出名,收获的季节到来时,如果有风吹过,到处都会是柑橘的香气”
斯奈德的身体猛地一震,勒着维尔汀脖颈的手,不受控制地松了几分,抵在她太阳穴上的枪口,也微微垂了垂。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不能哭,哪怕再委屈,再疲惫,她也不能在陌生人面前示弱。
“但这里是芝加哥,这里的空气只有酸腐和铁锈的气味,而白鸽则不得不学着亮出双爪……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你只是害怕,害怕再次被背叛,害怕这份温暖是假的,害怕自己一旦放下戒备,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但这里很安全,”她的声音一如之前般平稳 “这里不会是第二个芝加哥,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证明我们所说句句如实”
斯奈德沉默着,勒着维尔汀的手,一点点变得松弛,握枪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有一束光,照亮了她常年处于黑暗中的世界。
她真的太累了,撑了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久到快要忘记,不用攥着枪睡觉,是什么滋味。
终于,斯奈德的肩膀垮了下来,勒着维尔汀脖颈的手臂,彻底松开了。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抵在维尔汀太阳穴上的枪口,慢慢垂了下去,手指也松开了扳机,只是依旧紧紧攥着枪,指尖还在不停发抖。
她低着头,深棕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尾,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们。”
维尔汀转过身,点了点头:“没关系,我等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天,你能给我们这次机会,我们已经感激不尽。”
斯奈德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了一眼维尔汀,又看了一眼一旁依旧警惕、却没有再针对她的十四行诗,再看了看那张柔软的沙发——那是她这辈子,坐过的最舒服的地方,是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她攥着枪,一步步走到沙发边,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坐了下去,身体微微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临时避风港的小兽。她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把枪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搭在枪柄上,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准备扣动扳机。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驱散了她骨子里的湿冷;空气中的柑橘香气,慢慢变得柔和而清甜,夹杂着黄油面包的香气,在安静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巷外的枪声、叫骂、风雨与混乱,依旧在继续,可这片小小的箱子里,却有着难得的安宁。斯奈德坐在沙发上,看着维尔汀温和的眼神,看着满室的暖光,心底那片坚硬的角落,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悄悄钻了进来。
这片飘忽不定的羽毛,这只在黑夜里挣扎的黄蛉,终于在这片临时的青瓦之下,找到了片刻的喘息,找到了一丝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比渴望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