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奈德掀开眼皮,瞥见两道模糊的人影,指尖刚要扣紧扳机,浓重的眩晕便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眼前一黑,又沉沉陷进了昏睡里,唯有攥枪的手依旧固执地收紧,攥着自己仅有的救命稻草。
巷口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粝的叫骂,正朝着巷尾的方向逼近。
“人肯定跑不远!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那西西里的小丫头片子手里有不少货!”
十四行诗瞬间绷紧了脊背,术杖横在身前,压低了声音:“司辰,可能是冲她来的。我们该怎么办?”
维尔汀的目光落在斯奈德苍白的脸上,少女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依旧拧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哪怕没了力气,也要亮出自己的爪牙。
“先把她带进箱子里。”维尔汀的动作比语言更快。
“可是司辰,我们对她一无所知。”十四行诗皱着眉,目光扫过斯奈德手里的枪,还有她袖口未干的火药痕迹,“她是芝加哥的帮派成员,身上带着武器,我们不清楚她的底细,把她带进箱子,会不会有风险?”
“但是现在她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孩子。”维尔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没有半分冒犯地,将斯奈德死死攥着的手枪轻轻卸了弹匣,确认保险锁死之后,又放回了她的腰侧——她没有夺走少女最后的安全感,只是杜绝了走火的可能。“和暴雨里见过的无数人一样,她只是在拼命给自己和身后的人,找一片能落脚的地方。”
她抬手,拂开了斯奈德额前沾着汗湿的卷发,像拨开一片易碎的羽毛。“箱子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回来,再听她自己的选择。”
十四行诗不再多言,遵从着司辰的决定,和维尔汀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少女抱进了箱子里。
暖黄的灯光包裹住了少女冰冷的身体。维尔汀将她放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给她盖好了羊绒毯子,又在旁边的矮柜上放了温水、刚烤好的黄油面包、一小碟切好的火腿,她在那本露出来的账本上,见过无数次关于这些食物的记录,一笔一笔,都是她要省下来给家人的、舍不得碰的东西。
最后,她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娟秀清晰:
我们外出执行任务,约四小时后返回。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你。食物和水可以随意取用,请勿触碰控制台的仪器。
——维尔汀
做完这一切,维尔汀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昏睡的少女,和十四行诗一起退出了箱子,轻轻合上了顶盖,将外面的枪声、叫骂、风雨与混乱,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斯奈德是被烤过的麦子香气勾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摸向腰侧——枪还在。
她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单手拉开保险、上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前方。
可预想中的阴暗巷弄、冰冷砖墙、举着枪的敌人,全都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暖得晃眼的灯光。
她愣住了,握着枪的手微微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她正坐在一张柔软得不像话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带着木质香的羊绒毯子,身下的触感软得像西西里春天的云,是她这辈子都没碰过的细腻。
这里不是巷尾,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封闭却足够宽敞的空间,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头顶的吊灯洒下暖融融的光,驱散了她骨子里浸了三天的湿冷。左手边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着整齐的书籍、一本封皮磨旧的手帐,还有一支钢笔;右手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从神秘学典籍到各国诗集,甚至还有一本封皮印着西西里橘园的游记。
矮柜上放着面包、火腿和温水,黄油的香气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白葡萄酒,瓶身上的标签她认得,是妈妈总念叨着、却从来舍不得买的牌子。
空气里没有火药味,没有霉味,没有私酿酒的酸腐气,只有淡淡的墨水香、木质香,还有她自己身上散不去的柑橘香气。安静得可怕,没有枪声,没有叫骂,没有远处警笛的尖啸,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空间里。
绑架?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窜进了她的脑子里。她在芝加哥混了这么久,见过太多阴私的手段,可哪个绑匪会把人质放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不绑住她的手脚,不蒙住她的眼睛,甚至还给她留着枪,留着食物和水?
她握紧枪,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踮着脚尖,像一只警惕的猫,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一点点地探索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她先检查了四周的墙壁,敲了敲,是实心的,没有暗门,没有监控,只有那扇厚重的、和她之前枕着的顶盖一模一样的门——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锁住了。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转身的时候,目光扫到了书桌上的那张字条。
她凑过去,枪口依旧对着前方,只用一只眼扫着字条上的字迹。英文写得很工整,她看得懂,毕竟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早就把那些老爷们的语言学得透透的。
维尔汀。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碰了碰字条上的字迹,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出去执行任务,四个小时回来。这里很安全。
她不信。
十六年的人生里,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教堂的牧师受了她的捐赠,转头就把她的行踪卖给警察;收了她钱的议员,笑着拍她的肩,转身就和敌对帮派做交易;就连妈妈教她的、对着老爷们毕恭毕敬,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当这个家的棋子。
她太清楚了,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标好了价格,等着她用什么东西来换。
可她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干净得不像话,温暖得不像话,和她所在的那个泥沼般的芝加哥,完全是两个世界。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小时候在西西里的橘园里,她住的是农庄的小木屋,后来到了芝加哥,一家十二口挤在贫民窟的小房子里,连一张能睡安稳的床都没有,更别说这样柔软的沙发,摆满了书的书架,还有不用算计着吃的黄油面包。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封皮印着橘园的游记上。
脚步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封皮上漫山遍野的橘子树,阳光洒在橙黄的果子上,像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小,和姐姐们在橘园里捉迷藏,她爬到最高的那棵树上,躲在茂密的枝叶里,身上沾满了白色的柑橘花的气味,甜香的味道沾了一身,洗了好几天都洗不掉。那时候她不用攥着枪,不用对着讨厌的人笑,不用算着每一分钱要怎么花,只用躲在树上,听着姐姐们的笑声,等着她们找到她。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为数不多的回忆。是她在无数个握着枪失眠的夜里,唯一能拿出来暖一暖自己的东西。
斯奈德的指尖微微发抖,喉咙发紧,连握着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她太清楚了,如果今天她没有被带到这个箱子里,就那么昏睡在巷尾,现在的她,要么已经成了枪下的亡魂,要么就被他们抓回去,用来要挟她的姐姐们,要挟整个家族。
或许那个叫维尔汀的姑娘,说的是真的。
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膝盖抵着胸口,终于卸下了那副撑了太久的、无坚不摧的壳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从来没有哭过。哪怕中了枪,疼得浑身发抖,她也能笑着骂出西西里粗口;哪怕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她也能咬着牙把场子找回来;哪怕看着姐姐们饿肚子,她也能笑着说没事,转头就去拿命换钱。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暖融融的、没有枪声的箱子里,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像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子,把十六年的委屈、疲惫、恐惧,都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停了下来。她捡起地上的枪,重新放回腰侧,站起身,走到矮柜边,拿起那块黄油面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有些烫。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打量着这个空间。她看到了书桌上维尔汀的手帐,没有锁,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翻开——她见过太多被人窥探的日子,所以不想去窥探别人的秘密。她看到了书架上的诗集,随手抽了一本,翻了两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羽毛。
她像一只误入暖房的飞鸟,带着一身的荆棘和风尘,既警惕,又好奇地触碰着这个和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没有风雨,没有泥沼,没有摇摇欲坠的危墙,只有暖光。
就像她小时候在橘园里,躲在枝叶间,晒着太阳,那些光线丝丝缕缕洒在她的身上,不用怕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两道清晰的说话声,正朝着箱子的方向靠近。
斯奈德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她手忙脚乱地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擦了擦嘴,又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把头发捋顺。她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的枪,却没有再拔出来,只是攥紧了手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顶盖,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给了她片刻安宁的姑娘。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像往常一样去试探,去周旋。
她不一样。
顶盖被从外面推开,暖黄的灯光和巷子里微凉的风一起涌了进来。
维尔汀站在箱子口,逆着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攥着半片面包,眼神里带着点无措、又带着点警惕的斯奈德。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