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扇叶边缘积着厚厚的灰垢。林启翻了个身，后背黏糊糊的汗水贴在凉席上，扯出一声细微的裂响。窗外蝉鸣吵得让人心烦，这夏天的热浪简直像蒸笼一样罩在人身上。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胸前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的下坠感。低头一看，洗得发黄的宽大T恤被高高撑起，勾勒出明显的轮廓。一缕长发垂
下来糊在脸上，惹得皮肤有些发痒。
林启愣了足足半分钟。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背上连明显的筋络都看不见。这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六岁、常年敲键盘敲到手腕酸痛的社畜的手。
“靠，什么鬼情况。”她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这完全属于年轻女孩的声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掀开薄被，光脚踩在有些发黏的水泥地上。走到墙角那个边缘掉漆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素面朝天，黑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那件男式老汉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穿越这种事，以前在小说里看个乐呵，真轮到自己头上，第一反应居然是“房贷不用还了”。前世那个每天挤地铁、吃便利店打折便当、连相亲都被嫌弃没车没房的大龄青年，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触感软绵绵的。行吧，女的就女的，好歹年轻了十几岁，这张脸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不低，这波算是稳赚不赔。只是以后洗澡换衣服之类的生活习惯得彻底重置，这就有些麻烦。
嗓子干得冒烟。她环顾四周，这单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个破衣柜，外加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桌上放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杯口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端起缸子晃了晃，里面还有半杯凉白开。她也顾不上讲究，仰头直接灌了下去。水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上，带来一阵微凉。放下杯子时，目光扫过桌面，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正垫在桌脚下。
那书的封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蕾忍术”。封底还印着个不知所云的卡通美少女图案，边角早就磨得起了毛边。这卖相，扔在天桥底下的旧书摊上十块钱三本估计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蕾忍术，中二病犯了吧。”她撇了撇嘴，把书随手往桌上一扔。这破书用来垫桌角倒挺合适，刚好能把那条短了一截的桌腿塞紧，让桌子不再晃荡。
既然重活一次，总得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她拉开抽屉，伴随着木头摩擦的涩响，一堆杂物露了出来。几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几个塑料发卡，还有几本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个名字：“林启”。
名字倒是没变，省了改名的麻烦。本子底下压着一张市十七中的走读证，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神有些怯生生的，完全没有刚才镜子里那股无所谓的惫懒劲。看样子，这还是个在读的高中生。
正琢磨着，墙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女人嗓音，穿透力十足，震得墙皮都直掉灰。“路明非！你死在里面了？去楼下把这筐小葱给择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指望你考大学还不如指望**上树！”
林启掏了掏耳朵。路明非？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在前世哪本流行小说里见过。不过全国重名的人多了去了，这年头叫什么浩什么宇的更是一抓一大把。隔壁这家听着够热闹的，这大妈的嗓门，不去天桥底下卖大力丸都屈才了。
很快，墙那边传来拖鞋在地上趿拉的声响，接着是一个男生没精打采的嘟囔：“知道了婶婶，我打完这局就去。”声音软绵绵的，透出十足的好欺负的味道。
“啧，真可怜。”林启摇了摇头。前世自己在城中
村租房的时候，隔壁也住着一家子，天天为了抢公共厨房的水龙头吵得不可开交。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市井小民的烦恼总是惊人的相似，连吵架的语调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生锈的铝合金窗框。热风夹杂着街角炸油条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楼下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横七竖八地停满了二八大杠和踏板摩托。几个穿着发黄白背心的大爷正围在香樟树下下象棋，有人因为悔棋拍得石桌“啪啪”作响，粗话连篇。
退回房间，林启终于注意到了墙角挂着的那本撕得只剩一半的日历。上面的日期用红色粗体印着：2009年6月。这个年份让她愣了一下。2009年，那时候的房价还没涨到让人绝望的地步，智能手机也还是稀罕物。早知道能穿越，出门前高低得背两组双色球的开奖号码。
算了，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她重新倒在那张有些硌人的木板床上，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前世那种下班回到出租屋，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作声的孤独日子，算是彻底翻篇了。现在变成个女高中生，虽然这环境破败了点，但至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房间里实在闷得让人发慌。她侧过头，视线又落在了垫在桌脚的那本《蕾忍术》上。那封底的卡通图案在光线暗淡的角落里显得相当滑稽。闲着也是闲着，她懒得起身，干脆伸出长腿，用脚趾夹住那本破书的边缘，一点点把它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
拿在手里拍了拍灰，随手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发脆，里面全是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手势图解，配着的文字也是歪七扭八的涂鸦，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林启翻了两页就失去了耐心，这排版和画工，比起天桥上卖的《如来神掌》还要敷衍了事。
她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把那本破书直接盖在脸上，用来挡住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墙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防盗门开启的“吱呀”声，伴随着那女人新一轮的唠叨：“让你下楼买个酱油跟要你命似的，跑快点！”隔壁那个叫路明非的男生大概是认命地下楼跑腿去了。
林启闭上眼睛，感受着脸上书页散发的霉味，在这个陌生又闷热的夏天里，由着自己慢慢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