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西区的旧货街,太阳落山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余晖与地面的泥泞交织着,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白天马车碾过的泥水。两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上板子,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街头传到街尾,然后一点一点静下去。等最后一家关门,整条街就只剩风。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城外荒地过来的土腥气,吹得没钉牢的招牌吱呀响。野猫从屋檐跳下来,落在垃圾堆上,翻出一根鱼刺,叼着跑远了。
街灯是没有的。西区不配。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口挂着油灯,火苗小得像随时要灭,照不出三步远。再往里的巷子,黑得连墙都看不见。
艾伦站在店门口,等最后一点光收尽。
他的铺子在街尾倒数第三家,一个杂货铺。没招牌,门板是老松木的,用了五年,边角磨圆了,颜色也褪成灰扑扑的一片。门槛让脚踩得凹下去一块,每回下雨都积水。
他今年十七。
但看着不像。
不是显老。是那张脸上没什么东西——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情绪,没什么想让人多看两眼的欲望。五官摆得周正,眉眼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略薄,但凑在一起就是让人记不住。看过一眼,转头就忘。
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不深不浅,不好形容。平时半阖着,懒得睁开似的,看人看物都隔着一层。眼皮从来不抬。有人说话,他听着,眼皮不抬。有动静,他瞥一眼,眼皮还是不抬。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把眼睛睁大。
身量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肩宽,但不挺。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像随时准备避开什么东西。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没声。
十七岁的人该有的东西,他好像都没有。没有少年气,没有好奇,没有那种“我还年轻”的劲头。走在街上,没人会回头看他第二眼。
他自己也不在乎。
因为他是路人。路人的脸不需要被记住。
这是他人生的信条:不惹事,不出头,不跟任何人产生关系。开门卖货,关门店门,谁也别烦谁。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直做得很成功。
直到今天。
他弯腰装第一块门板。
木头卡进槽里,闷响一声。隔壁面包店早就关严实了,再隔壁的铁匠铺也黑了灯。整条街就剩他一个人。
挺好。他就喜欢这样。
第二块。第三块。
装到第四块的时候,身后有动静。
他没回头。野猫而已。这条街的野猫比住户多,跟他没关系。
第四块卡进去。第五块。
“老板。”
是人。
手没停。第五块装好,他拿起第六块。
“关门了。”
“我就借一个铜币。”
第六块卡进槽里。还剩最后一块。他弯腰去拿,余光扫到地上有个影子。
还站着。
麻烦。
艾伦直起身,回头。
街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油灯照过来一点点光。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银头发,乱糟糟的,打着结。裙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下摆沾着泥,裙角撕了个口子,耷拉下来一块布。她站在街中间,脚边是个水坑,映着那一点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他认出这张脸。公主的贴身女仆,莉瑟。以前来过西区,给公主采买东西。那时候她穿一身干净衣裳,站在杂货摊前面挑挑拣拣,嫌这家的盐不够白,那家的布料有毛边。连讲价都讲得不耐烦。
现在她站在这儿。
关他什么事?
“关门了。”艾伦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那还不走?”
莉瑟没动。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裙子下摆那块撕破的布抖了抖。她缩了一下。
“我就借一个铜币。”她说,“我会还的。”
艾伦看着她。
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他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不需要知道她为什么借钱。不需要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跟他没关系。
“没钱。”
他转过身,拿起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
门板装好。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街那头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石板,吧嗒吧嗒的,隔着三四步远。
他没回头。
街两边全是黑漆漆的铺子。偶尔有几户楼上亮着灯,光从窗户缝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石板路上。
走到街角,拐弯。脚步声还在后面。
他停下,回头。
拐角处没有灯。黑乎乎的,一个人形轮廓站在墙根的暗影里。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就借一个铜币。”
“我说了没钱。”
“你有店。”
有店和借钱给你有什么关系?
他想说。但懒得说。说了她也不会走。走了最好,不走他也管不着。
风从巷子里钻出来,带着霉味。远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他转身继续走。
这次脚步声没跟上来。
他走进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掏钥匙,开锁,推门。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
那就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西区的天亮得晚。太阳被东边的高地挡着,要等升起来一段才能照进来。但这个点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石板路上的水坑还在,映着灰白色的天。夜里翻过垃圾的野猫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剩几根骨头扔在地上。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用了半刻钟。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有个东西。
走近了,是个人。
银头发,脏裙子,抱着膝盖,蜷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头低着,看不见脸。裙子下摆那块撕破的布耷拉在地上,沾着泥水。
睡着了。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她。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动了动。她缩了一下,没醒。
旁边地上的水坑映着天,映着她,也映着站在后面的他自己。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掏出钥匙,开锁。
锁响的时候,她醒了。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比昨晚淡了点。
她看着他把门打开,没说话。
他把门推开,进去。
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放在门口。
她还蹲在那儿。
他又进去,又搬个筐出来。
她还蹲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隔壁面包店开门了。再隔壁铁匠铺开门了。
她一直蹲在那儿。
艾伦进进出出,摆货,理货,该干什么干什么。跨过她的时候,侧一下身,跨过去。
中午,他端了碗面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她蹲在旁边,看着那碗面。
他没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完,碗往地上一放,进去。
下午,他继续理货。她站起来过一次,站了半个时辰,又蹲下了。
太阳落山,他开始收摊。把外面的筐一个一个搬回去。
她站起来,帮忙搬了一个。
他看了她一眼。
“我没让你动。”
她把筐放下,退后两步。
他把剩下的筐搬完,进去,开始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
装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街对面,她站在那儿。背后是灰扑扑的墙,脚边是个水坑。远处那户人家的灯亮了,一点光远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完。
他站在门口,她在街对面。
“明天别来了。”
门关上。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善意。告诉她别来了。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他不借钱,不收留,不跟任何人产生关系。
她说她会还。但还不还关他什么事?他又不借。
明天她就不会来了。这事儿就完了。
他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有个东西。
走近了,是个人。
银头发,脏裙子,抱着膝盖,蜷在门边。和昨天一样。
旁边地上放着一捆柴。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捆柴。
又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还债的。”她说。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
眼皮还是没抬。
还债。她欠他什么了?什么都没欠。他根本没借她钱。
但这捆柴是真的。
他跨过去,掏出钥匙,开锁。
锁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把那捆柴搬到门边,靠着墙放好。
他推开门,进去。
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
她还站在那儿。
太阳升起来。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她站在门边,没蹲着。
中午,他端了碗面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街对面。
吃完,他把碗放地上,进去。
过一会儿,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门槛上。
然后进去,继续理货。
她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飘,一点一点的。
她蹲下来,端起碗。
他坐在店里,对着账本。
多了一个人吃饭。多了半碗面的钱。
她会还的。她说她会还。她还了捆柴。
那就行。
别的跟他没关系。
夜里,他装门板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暗影里多了一个人。
背着巨剑的女人,浑身是伤,站在那儿。
他看了一眼,继续装门板。
装完,关门。
第二天早上开门。
门口蹲着两个人。
银头发那个抱着膝盖。背巨剑那个靠在墙上。
旁边地上放着两捆柴。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捆柴。
两个女人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跨过去,开门。